第十四章
生疏的人
姐姐在廂房叫喚著我。
我急忙用水洗了把臉，然後用衣服擦完濕漉漉的臉來掩飾流過淚的痕跡，讓人覺察到不免尷尬難堪。
快速來到房間，姐姐和婉婉坐在沙發上，婉婉在吃著水果，姐姐到處查看，幾乎是走了一圈。廂房有兩間連著的，一間是床和書桌，一間是沙發和暖桌，還有一個簡易做飯的廚桌，以及那已經壞了的老舊大頭電視。廚桌上麵擺滿了餐具用品，地上有兩個收納框，裡麵裝滿了蔬菜、水果，都是剛買回來的。
姐姐說：“看來你長大了，聽爸媽說這幾天都是你做飯。這麼多菜，各種水果，看來吃得很好嘛，你在家爸媽反而有口福了。”她盈盈笑著，好似我這些行為讓她很是開心欣慰。
我有些慌張忸怩地笑了笑，說：“多年不回來，力所能及地讓他們吃好喝好，這是我能做的最簡單的事了，難的也辦不到。”
她說：“有此心就好了！”
她又問：“你請了多久假？什麼時候上去？”
我說：“……一個月，時間到了就回。你呢？”
我其實沒有說真話，我已經沒了工作，想休息一段時間，但又怕她們說道。我了解她們，她們不會關心我的心理，不會關心我的想法，隻會關心經濟處境，隻會關心我的生存問題。對此我並不責怪，她們是出於關心而非其他。這份工作我本不喜歡，隻是迫於生計，我還年輕，想乾喜歡的事，乾有作為的事，至少現在我是這樣想的。
姐姐說：“外公下葬後，差不多就上去了。本來我不打算回來的，剛好婉婉說想我了嘛，順便回來見見她，給婉婉請了幾天假帶她去玩玩。”
“哦，好，這樣再好不過了。”我微笑著，現在才注意到姐姐，她身著連衣長裙，卻掩飾不了臉上的黯淡無光，和一旁的婉婉形成鮮明對比。婉婉稚嫩白皙、亭亭玉立，她卻像是一個惆悵頹廢許久的人，或許是年過四十的緣故，又或許是別的一些原因。
我說：“外公的事，要不你和媽媽處理吧，我有些不太懂老家的習俗和采買上的一些問題，連該乾些什麼我也不知道。”
姐姐說：“天呐，那你更得學啊！以後你成家怎麼辦，到時候爸媽不在了，家裡的一切事情都要你做主。”
我說：“沒事，隨遇而安好了，這些事我也不喜歡弄。對了，今天你們要回去嗎？要不在這邊住一晚，二伯二娘叫我倆一起去看她。”
姐姐說：“要回去的，明天那邊還有事，下晚便要走，處理完再來，到時候再去看他們。”
我說：“哦，好，那外公的事就交給你和老爸了。”
“好。”她點點頭沒有再推辭。
她再沒有其他的話，隻是坐在沙發上，偶爾出門倚靠在過道的石柱上觀望，沒再去別的地方。我偷偷看著她，觀察她的一切——她的手指染上了些蠟黃，頭發也不再濃密烏黑，麵部也有些鬆弛暗淡。
我想起以前，在我小時候她過年回來過，那時她個子高挑，衣著時髦，一頭齊腰烏黑靚麗的頭發，一張白得無瑕的臉和那明亮有神的眼睛，漂亮極了。她帶了許多好吃的零食回來，有我從未見過愛不釋手的遙控賽車，還有那香甜軟糯的金芒色的水果，後來我才知道那叫——芒果，就是不怎麼太會剝皮，弄得滿嘴都是。還有兩套爸媽不會給我買的衣服，好看又靚麗，那時我還不到十歲。
那時她正值年華，約莫二十多歲，足足比我大了一個年輪還多！以至於我不能站在她身邊，我們之間有著巨大的年齡差距。現在她快臨近四十，我剛到二十四，我是晚生的人，我們不能像其他姐弟那樣一起生活，一起玩樂，一起上學，一起和父母親勞作，一起苦一起笑。自記事起，她便離家外出工作了，不常回來，後來便結了婚，時光便匆匆忙忙到了現在。她現在站在我麵前，我們卻對彼此了解不多，生怕因為過界的言語傷害到對方，唯一有聯係的隻有那身體裡流淌著的同宗同源的血液，但隻是如此，血液也代表不了什麼親密關係。
我無時無刻不想上去擁抱她，對她說起我的一切，但那是出格的行為，至少在她看來是不太正常、不合時宜的。為了不讓她不適，我沒有那樣做，這一切都藏了起來，隻能在這裡寫道，就這樣“沉默”下去也好。
到了晚些時候，姐姐和外甥女婉婉便要離去。對於親人間的分離我總表現得稀鬆平常，心裡知道一切聚散分離都是正常，但心裡還是不好受，這種情緒直至夜深都還鬱鬱於心。
天色微明時，我在一片朦朧中醒來。
破碎的窗戶透進一束微藍的晨光，把屋裡襯得若隱若現——那窗戶是兒時扔沙包打壞的，隻餘上半截玻璃還在。為這，我依稀記得挨過一頓打。
父母尚未醒來。我獨自來到廂房過道，見天色碧藍如水紋，其間夾雜著些許白光，像是光本身，而非雲彩。這景致美得難以言喻。此時若沒有一首恰到好處的樂曲相配，我恐怕難以承受這份美好。
縱然晴空萬裡無雲，縱然鳥鳴清脆，草木瑩潤，我卻無法抬頭眺望遠方。心底那片陰霾已潛藏二十餘年，此刻全然釋放，臉頰乾澀無淚，心裡卻痛楚難當——真不該回想那些舊事。
終究不舍錯過這般晨光。我搬來靠椅，戴上耳機，讓最愛的旋律伴著這片碧藍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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