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大姐
不知為何，回來這段時間，睡眠總是格外踏實。是鄉下寧靜的環境使然，還是這從小長大的屋子讓人心安？我想許多人都有過類似的感受——不止我一人這樣。
一家人吃過早飯後，便等待著。大姐昨夜已來過電話，說今天中午會過來。母親在庭壩裡收拾著那雜亂的一切，隻有在有人上門時她才願意做那事，做的都是關乎麵子的事。平時她是極不願整理的，也沒時間整理。
大姐家很近，就在隔壁村，開車也不過一會兒就到。隻是她結婚後便不怎麼來了。小時候我問母親：“為什麼大姐嫁過去了，便不怎麼回來了呢？”母親說：“哪有嫁過去的人天天往娘家跑的！那樣也太不像話了！周圍會有多少人對此閒言不斷。”現在我想，她大概也是怕那樣的東西，她儘量扮演好一個賢惠的妻子，一個恭順的兒媳。她便不怎麼來這裡了，大概隻有春節那樣的日子才會來到這裡，就算來也不過半天時日。於是那樣的東西又把我的感情隔開了幾分。
等待的心情總是期待的，焦急的，過分幻想的，如同知曉一件向往許久的物品在向我奔襲而來，不時便會到我手中。那物品的一舉一動牽絆著我的心，但隻要還未到，我便時時刻刻想象著它的美好。我依靠在老舊沙發上看書，臨近正午的陽光格外的好，房間裡的陰冷霎時被對比出來，我再難平心閱讀，總是想著，也許下一秒，姐姐就會在樓下呼喚著我的名字，也許會在對岸的馬路上朝我招手呐喊。
可越是熱烈期待越是失望，等待了許久她們都沒有到來，已經到了熱情退散的時候。
直到臨近下午時分，對麵馬路才傳來汽車連續的鳴笛聲。我匆忙從屋裡跑出迎去，遠遠看見有人影在揮手，呼喊著我的名字。我快步迎出去，越走越近，漸漸看清那是大姐和婉婉。兩人臉上都漾著笑，那笑容一下子撲進我心裡——就像在冰天雪地裡凍僵的人，忽然走進一間暖氣開足的房間，渾身的寒意都被融成了暖流。
我上前打招呼，竟生出些靦腆和生分來。上一次和大姐相聚還是在三年前的外地；和外甥女婉婉，更是隔了六年光陰。
姐姐先開口：“媽呀，你怎麼長這麼高了！”她很善於誇獎人，似乎這是她學來的處世技巧。
我笑著說：“還好吧，並不算高。”
她說：“在咱家已經很高啦！來，比比看。”她把我拉到她身邊，轉頭問婉婉：“小婉，看看我和舅舅誰高？”
婉婉笑著說：“媽媽，舅舅比你高半個頭呢！”
姐姐說：“那你來和舅舅比一比。”她又把我拉到外甥女身旁，她說：“哎喲，你也矮舅舅一截呀。”就這樣我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便被她一陣擺弄，也忘了想要說些什麼。
我笑著看向姐姐：“婉婉都快趕上你啦。”
“可不是嘛，”姐姐也笑，“先上去吧，你去後備箱拿東西，都是些水果、點心，還有那邊買的特產。”
我把東西搬進屋，她和同來的司機說了幾句話，司機便開車離開了，她才慢慢走過來。我和婉婉站在廂房走道上，望著她的步伐、動作、神態。
我輕聲對婉婉說：“你看，媽媽越來越像外婆了，連走路神態都那麼相似。”
她抿嘴笑：“舅舅也越來越像外公了，說話語氣也是一樣的。”
我趕緊搖頭：“我才不像外公呢。”
姐姐一進家門便在裡屋廳堂和爸媽說著話，婉婉打過招呼後，便和我一起坐在廂房沙發上。對著這個外甥女，我其實所知甚少，連她是什麼性子也不清楚。但她大概總是溫柔恬靜的——記得她八歲那年元宵隨母親來到這裡，穿一件紅色小長裙，笑眯眯地喊“小舅舅”，可愛得讓人心軟。她完美繼承她母親美麗的優點，以及她父親雅靜的特質。
我看出她的靦腆，便把各類水果一樣樣堆到她麵前，恨不得把所有覺得好的都給她。
我說：“你是不是已經上大學了？”
她說：“還沒呢舅舅，才高二。”她說話溫溫柔柔的，沒有一點氣力。
我說：“啊，才高中嗎？我一直以為你上大學了。”
她說：“還沒有呢，大概是你記錯了吧。”我撓撓頭有些尷尬，這哪裡是記錯，分明是沒關注。
我笑著說：“我多年沒和你們聯係，有些迷糊了。”
她說：“舅舅，你在外麵乾什麼啊？為什麼這些年都不回來？”我低下頭不去看她，把那些水果整理再放一遍，但不論怎麼放也覺著有些突兀不規整。
我說：“在到處遊蕩。”
她眨眨眼，她說：“遊蕩？那你做些什麼工作呢？”
我說：“起初，什麼都做，能換取一份報酬就行，後來隻做自己擅長的，做自己想要做的。”
她說：“哇哦，這聽起來比媽媽好多了，她總抱怨工作。”
我說：“她向你抱怨嗎？”
她說：“沒有，但她和別人交談時，總是掩不住這樣說。”
我說：“其實我們不得不佩服你媽媽，她可是十分堅強的一個人，據我所知她在一家工廠待了將近十年，為了報酬穩定，為了家庭開支，為了生活的安穩。”我接著說：“十年，你知道嗎？我怕是做不到的，她有身為長姐的擔當，有身為母親的責任。她把所有的艱難都藏起來，任誰也找不到。”
我又說：“十年，這是一個難加以想象的時間，你能明白嗎？”
她說：“當然明白呀，我又不是小孩啦？”
是了，她已經不再是個孩子，在我心裡她似乎還是那個八歲的小女孩。我潛意識裡仍用對待孩子的方式對待她。
她接著說：“我會更加努力學習的。”
我笑了笑說：“我們聊這些並不是讓誰愧疚、讓誰感念恩德。而是想提醒我們，在享受自由、享受生活時，知曉有一個人在為了我們無聲奉獻，我們他日能找出更好的方法來，讓這樣的奉獻少些。”她再沒有說話，儘管她已經是半個大人，但有些話語並不因為你是大人而清晰明白，也並不因為你是孩童而懵懂無知。
我尋找著話題不想讓這交流有落空的時候。
我說：“在學校裡，有些什麼趣事嗎？”
她說：“沒什麼趣事，倒是有討厭的人！”她的言語近乎抱怨厭煩。
“討厭的人？因為些什麼呢？”我被她的話震驚到，我想她該是個十分恬靜可愛的人，有被些什麼狹窄的事所煩擾呢。
她說：“舅舅，我後桌那個同學真的好煩，老是針對我——上課用筆劃我衣服，又把紙屑丟我頭發上，為此我和她吵過好幾次了。”我怔了怔。她還在為這樣的小事煩惱啊。獨自生活久了，我幾乎對這類瑣碎的困擾免疫了，內心也空曠了許多。可她也才十六七歲，這再正常不過。
我說：“有和老師說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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