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二娘
過了許久，裡屋傳來了細微的咳嗽聲。
二伯說：“看來是你二娘醒了，你先坐，我去看下。”
“好。”我有些無措，其實我本可以一起前去的。少時母親外出時，常把我交給二娘帶著，她也算我的半個母親。在我眼中她是那麼溫柔，那麼慈愛，現在卻生分到了如此地步。
很快，二伯攙扶著她走了進來，坐在老舊沙發上。我有點惶恐，連忙站起，又連忙坐下，不知在忙些什麼，如此坐立不安，手足無措。她臉色蒼白，像是久不得水的花兒一般枯槁。
她說：“孩子，你回來了！你已經是好多年沒回來了。”她臉上有些欣喜，但更多的是憔悴。她隻是如此說，我便有些淚流湧動了。
我連忙點點頭，說：“是的，二娘，回來了。”
我不太敢直視她，她那枯萎的樣子哪怕隻是看一眼，我心裡都將難捱。和母親的瘦弱不同，她少了些血色，帶著病態的暗沉，我心裡很不好受。如果說母親是我的生身母親，那二娘則是教養和嗬護偏多的那半個母親。無論何時她永遠溫柔耐心地傾聽，她也懂得我是個孩子，是個有思維想法的人。
她歎息說：“你香姐姐去年回來了，你也沒見著，哎，你們姐弟終是難得相見。”
我說：“沒事的，二娘，明年我也一定回來，以後我都回來，到時候我和香姐就可以相見。”
她說到香姐，我也有些恍惚了，若不提及便近乎忘卻，好在她還存留在腦海裡。這位和二娘一樣柔情體貼的姐姐，這位二娘的孩子，這位我的另一種姐姐，她高高瘦瘦的，又實在溫柔不易發火。我到鎮上讀書前，她還常在家中，她總是捏我的臉——實在是因為我可愛，她總說：“你要是再調皮，就不和你說話了。”這大概是她所能想到最惡毒的懲罰吧。也是後來，她出去了，周圍的人到了一定年紀都出去了，她大概也要跟著去的，這不是她願不願意、喜不喜歡能抉擇的事，這就不是個能有選擇的事。
二娘說：“她有了個孩子，兩歲了！你不知道吧。”
我微微錯愕，問：“是個男孩女孩？”
二娘說：“男孩子。”
我點點頭：“嗯，那一定是個十分可愛的家夥。”說完我就想象著，想象著她的一切，與我說的，同我笑的。現在一並屬於那個小男孩了，這樣想便生出些不滿來，這不滿也是極其不具資格的。
二娘說：“是的，白白胖胖的小子，等她什麼時候回來了，我們這一家子一定要好好聚聚。同你小時候新年那樣，我和你二伯做好飯等你們一家來串門，我們確實好久沒有坐在一起吃飯了。”她說話時又止不住咳嗽了幾聲，又笑著，似乎已經在想象團圓時的場景。
我說：“是的，我們很久沒有在一起吃飯了。”心裡也隻得苦悶一聲，這怕是很難的了。父親與二伯這些年因為些問題生出些嫌隙，想到父親那刻板的樣子，他大概是不願主動而來的。再其次，在這地，相聚又談何容易呢。
我又問：“二娘感覺現在身體怎麼樣？在我印象中二娘身體一直很康健啊，怎麼會……”我一時間停住了，或許我不該說這傷心話，但轉念一想，我對她不應該有所保留，我在她麵前永遠是個孩子。
二娘說：“或許是老了的緣故，兩年前生了場大病後情況便越來越差。你在外麵也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啊！不要太過勞累了，多吃點飯——你看你這麼瘦！”
我說：“放心好了，我常運動的，也並沒什麼惡習。對了，你有沒有去市裡較先進的醫院看過啊？醫生怎麼說？”
二娘說：“你二伯帶我去過幾次了，沒什麼疾病，就是常年做事所致，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不過沒事的，這些都是老一輩走過的路，我也會走過去，不用擔心這些。”她接著說：“倒是你啊！老大不小了，在外有沒有心儀的姑娘啊？什麼時候帶回來給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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