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二伯
近午時，我拿了些昨日采買回來的東西，到二伯那裡看望。大概這對每個人來說都是必行的，那些常年不歸的人，歸來後大概是要備些薄禮去看望那些關係深切的長輩，特別是那些對你極好的。
二伯是村裡的教師，少年時曾短暫當過我的老師。他總給我知識淵博的印象，常年戴一副黑框眼鏡，老是端著，不愛摻和事情，也不愛發表什麼言論。那時我便有些“怕”他，他給我一種父親不具有的威嚴感。
二伯家的房子靠山麵南而建，許多鄰居的房子都把它圍堵著，要找到它還得轉上一圈。我習慣抄近路來到後門，一切沒變：一座龐大的磚瓦房，石磚白牆，頂上用青灰色的瓦片一片片堆疊而成，像極了遊魚的鱗片，古樸雅致。隻是周圍都被高房擋住了視野，這種雅致的美不再被人們追求，他們都想要高房，都想要麵子，可又真有幾人舒適，幾人幸福呢？
母親那時曾說：“你看你二伯家那個房子，被那麼多房子堵起來圍在其中，影響了風水福澤，怕是被人看了都要招笑哦。再看我家的麵朝大路的房子，修房子啊一定要修得好！選地好！”這話過去了許多年，隻是隨著村裡不斷的建設，我家門前空曠的淨土上也憑空出現了幾座巨大的石牆房屋，把它吞沒、遮蔽，它再難看到大道，再難得見天日。
我敲了敲門，喊道：“二伯在家嗎？”又連續敲了幾下仍沒有回應。不應該啊，二伯算是個“宅男”，經常在家不出門的。我再次敲門，大聲喊著。
“誰啊？”裡屋傳來深沉的聲音，他打開門，有些詫異地看著我，一時間沒有回過神來。
我說：“是我，二伯。”我些許尷尬地目視著他。
二伯說：“噢？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都變樣了好多，一時間沒認出來。”他哈哈笑著，隻是這笑有些僵硬不自然。
我說：“剛到沒幾天，聽我媽媽說，二娘身體不好，也好久沒見了，便想來看看。”
他說：“來就來嘛，帶東西乾嘛，快進來！”
從廳堂裡走過，他把我引領到廂房去。一陣寒暄過後，我問：“我二娘呢？沒在家嗎？”
二伯說：“她吃過早飯後便休息了，現在還在午睡呢。她身體隨著年齡上漲慢慢變差了許多，可能是年輕時太過勞累所導致的。先去陪我坐會吧，晚點我去叫醒她。”他臉上不見有何悲傷，隻是平和地敘述著。
我點點頭說：“好，正好想和你聊聊天呢，許久沒見你了。”
他起身在櫃子裡翻找著，不一會找出一鐵罐子來，笑著說：“這是他們從外地帶來的茶葉，是我們這地產不出來的，清香得很，我泡給你嘗嘗。”說著他便自顧自搗鼓著那幾件茶具，但也隻簡單的茶具，再沒有複雜高雅的茶文化。
他坐在我身旁把茶杯放在麵前，他說：“你出去幾年了來著？”
我說：“到現在有五年了。”我偷偷打量著他，他有些微胖，像是人們常說的發福，大概是因他不怎麼務農的緣故。
二伯說：“你今年多大來著？”
我說：“……今年二十四了，二伯。”
他有些尷尬地撓撓頭，說：“哦，你看我都忘了，記憶不好了，沒事要常回來，不然哪天我都把你給忘了。”
他又說：“你外公那邊去過了嗎？”
我說：“去過了。”
他說：“你父親還沒到家嗎？都這個時候了。”
我說：“還沒到，這兩天應該就到了，也不急，那邊下葬日子還有幾天。”
他拍了拍我說：“他肯定是知道了日子，所以才算好時間回來，他想多掙兩天錢，我了解他。”
我有些尷尬地點點頭：“該是這樣的吧……”
在以前，我與二伯是很少有交流的。那時有什麼事，他都是和父親母親說。他永遠是大人，永遠隻談些大人的事，而談大人的事，小孩子是不可能接觸得到的。他也不愛嬉笑，所以不怎麼逗小孩子玩。我每次見他都應付著，像應付父親那樣應付著，十分怕他。若是讓我先發現他，我一定得繞路走，唯恐再見到他。現在他倒是主動來和我談論了，但談論的也並非是隻屬於那些大人的問題。
我問道：“對了二伯，學校怎麼沒開了？什麼時候關閉的？不開這裡的少年到哪裡讀書呢？”我一連串地問道。
他說：“差不多有四年了。村裡孩子太少了，年輕一輩的父母都有能力帶去外麵上學了，所以便決定不開了，合並到鎮上去。這也是好事，留守兒童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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