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生分的人
今天是鎮上的趕集日。
附近每個村的人都會去鎮上集會，有些人聰明，北貨南調做起了小販生意；有些人愚笨，隻得靠體力勞作換取報酬。我家大概是屬於愚笨那一列，母親一直靠作物與家畜換取錢財，父親則是靠出門賣勞力。
小時候父親曾對我說：“那些小商小販最是無恥了，他們投機倒把，本該是低價的東西拿來高價售賣，都是群唯利是圖、坑蒙拐騙的家夥。”
母親聽了這話則說：“你那是自己沒能力，看不得他人富貴。你也就發發牢騷罷了。”
於是他們又吵了起來。
我想，如果沒有這些“投機倒把”份子，他們不會把大山外各種新奇玩意、新奇物品弄進這大山之中，讓這裡的人們得以看到不一樣的精彩。沒有他們，我大概是不知道書裡的柚子、榴蓮、荔枝……不知那些長相各異的水果。雖然沒吃過，但好歹也算見上一見，他日若和別人談論時提及，也算是有些見識，不至於被叫喊道“真是個鄉巴佬！”之類的有傷尊嚴的話。
母親是極少買水果的，她說：“那錢不如買些鹽實在。”
她隻有在獲得一大筆錢的時候會買上一些，假如什麼時候把喂養了近年的豬賣了，那麼她最近去鎮上時總是會買點水果帶回來，多半是香蕉、蘋果之類的。其他別的水果她也不認識，隻是那香蕉一定是發黑的，那蘋果一定是極小極醜的。
一早，我將母親叫到跟前。
我說：“我帶了些現金回來，外公去世，眼下正是用錢的時候，這五千您拿著。我能力有限，也隻能分擔這點壓力了。”
她滿眼歡喜，她之前一定因這一大筆錢日日發愁。她說：“好，這錢算我借你的，等豬賣了就還你。你外公去世又要花上一筆錢，我正不知找誰去借呢！”
她像是開玩笑說著，笑著接過了錢。這話讓我心裡一陣酸楚。一家人之間竟也需這般“客氣”，無法像別家那樣親密無間，中間仿佛隔著一層難以打破的桎梏。隻是不知她能否明白我的情感，那近乎可以付出一切的情感。
我說：“你沒有留一點閒錢應對嗎？需要去借？”
我腦海裡不自覺地想象著，她為了錢低聲下氣到處奔走的模樣。她說：“本來是有的，都怪你爸那殺千刀的，他把我放在牆角沾有老鼠藥的玉米喂了豬，害我喂了好半年的豬死了。”
她越說神情越是惡狠狠的，如果父親在前怕是又要吵起來。我笑了起來，我說：“這也算有啊？”
她說：“喂到現在，賣了不是一筆錢啊。”
我隻得點點頭。我說：“對了，今天去把你牙齒補了吧！補牙的話要多少錢？”
她說：“幾百。”
我驚奇道：“這麼點？那你怎麼一直不去？”
忽然間我想到了什麼，我說：“你該不會是沒有這點錢？所以才一直沒去？”
她又嘿嘿笑著，露出那不太好看的牙床說：“我本來是打算把這一胎小豬喂大些賣了，再去補的。”
我說：“好了，你快些收拾，今天我和你去把牙補上。”
數個時辰過去了，她還在磨磨蹭蹭，而我已經焦急難耐了。我太想去集市上了，隻是在這裡躺著就讓我十足難耐。她把所有家畜喂養後，才堪堪穿上那掉漆的、並不算好看的襖子。她背上一個這地特有的背簍，說：“走吧！”
此時天空晴朗，碧藍無雲。我說：“又墨跡到了這個點，你背上這個乾嘛？”
我有些想笑，她背上實在是有些土氣又顯得可愛，她整個人也不比那背簍大多少。她說：“哎呀，不一直都是這樣的嘛，總不能空手而回吧！買點菜也好裝。”
我說：“好吧好吧，我是怕你累著。”
我走在最前麵，她在後跟著。要走到臨近村的分叉路後才能坐車，那裡來往車輛比較多。好在運氣還算好，到了就有車在等著，不然又得等待些時候。母親是極不願坐車的，她說：“有那坐車的錢不如用來吃碗米粉填飽肚子。”
我給她說：“你要是不坐就把錢還我。”
她也隻得罵罵咧咧地跟著我上車了。她坐在雙排座的靠窗位置，我坐她旁邊。才駛出一會，她臉色就極不好。這路實在顛簸，又加上她本就暈車，我找了個話題想和她聊起來，她麵色煎熬不予回應。我把耳機掛在她耳朵上，想著轉移些注意力替她緩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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