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常奶奶
醒來後，家裡安安靜靜的，沒有一點人的聲音，這地方的人們早已不知在哪片土地裡勞作。
不知道哪裡的樹枝梢頭上有不知模樣的鳥兒在叫，有時是麻雀，有時是喜鵲，叫得那叫一個歡喜，叫得那叫一個悲鳴。
這一覺還算安逸，可能是長途奔波的原因，身體還是有些疲憊。太陽透過窗戶照進房間，鄉下的天氣格外好，天藍雲白，母親已不見了身影。一直如此，她永遠這麼勤奮，永遠這麼勞苦。
記得少時父親母親有次爭吵，爭吵後父親來到我床前說：“你的母親，若說勞累，我是遠遠不及的。她為這個家付出太多太多，撫養你們幾個孩子長大，送你們讀書。可生活不是隻靠勞累就能過好的，需要邏輯，需要智慧，需要一家人共同經營。我十分心疼她，可她又實在可恨。”我那時大概隻關心明天會有什麼新奇有趣的事情，隻覺得這段話莫名其妙，聽得懵懂卻記得深刻。父親的言語總是深刻富有哲理，我大都記得，可他的所作所為，卻讓我恐懼發顫。
閒來無事時，我是十分不願待在這屋裡的，那簡直是浪費生命的行為。我漫無目的地朝外走去，已經臨近午時，天空被碧藍與金黃充斥著，黑暗與陰霾都退散了。一座座被植被覆蓋的綠山被陽光普照著，那樣明媚，那樣澄澈，模糊看不清的都在這一刻清晰可見。
走過臨近山腳的最後一戶人家，周圍看不到什麼人，家家戶戶都是大門緊閉的狀態。
將要離開最臨近山腳的房屋時，我看到一位老太太端坐在高台庭壩裡——那是全用黃土平鋪的庭壩。我昏著頭走了上去，她似乎聽到了聲音，有些局促不安地問：“誰啊？”
她聲音極大，幾乎是吼出來的，我有些被嚇到，連忙說：“是我，常奶奶。”
她又問：“你是誰啊？”我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十足的蠢貨，她眼睛本來就看不見，又怎麼能憑借聲音辨別出來呢，何況還是極不熟悉的聲音。
我想了想，說：“我是隔壁張小會家的小兒子。”就算說了我的名字，她大概也不知道是誰。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哦哦，是你這小鬼啊，已經好久好久沒聽到你的聲音了，都變了。你去哪裡了？”
我說：“出去工作了幾年，這兩天因為點事才回來。”
她問：“你不讀書了嗎？已經出去工作了啊？”
我說：“沒讀好多年了！”
她說：“好多年了嗎？我記不得時間，一天天過去，感覺是過了好久了。”聽到這話我有些傷心，她似乎無法辨別時間，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都是一樣的黑，無論是昔年還是往後都是如此。
我說：“對了，我叔呢？”
她說：“他一早去地裡了，你要是找他，晚些時候再過來。”她還是那樣端坐在椅子上，正視著前方，不知道眼神聚焦在哪裡。
我說：“不了不了，我隻是順路過來瞧瞧，反正都在家，總會有見到的時候。”
她說：“好，你隨時過來。對了，麻煩你把我扶到屋裡床上去。”她沒有征求我的意見，我也沒得反駁。
我走近她，心裡生出些恐懼來。年少時我曾聽母親說：“常奶奶是極易發怒的，一個瞎了多年看不見太陽的人，多少有些脾氣上的問題。”這話一直縈繞在我心間，形成一種縈紆的恐懼。我攙扶起她的手臂，她依靠著我站了起來，我不敢看她的眼睛，牽引著她一步一步朝屋裡走去。走了幾步，我又好奇地偷偷看了她的眼睛，卻發現她緊閉著眼，與常人無恙。
把她扶到床邊坐下，我急忙說：“常奶奶，那我先走了。”我滿腦子都是逃離這地。
她說：“好，麻煩了。空了一定過來坐坐，你叔也好久沒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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