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母親
應是昨天太過勞累，這一夜睡得很舒服。醒來時，母親已經在忙活著，我也沒閒著，收拾能用的東西做起了早飯。
早飯實在乾癟不夠豐富，隻能將就煮了些麵條，叫來母親。她坐在桌前，連吃飯時的樣子我都如此熟悉，和她生活過十幾年的一切習慣都沒有改變，那語氣、那神態讓我恍惚間回到少年時期。
她說：“你大姐什麼時候到呢？我們好一起去外公那裡吊唁。”
我說：“她說就這兩天到。”
我又問道：“對了，外公怎麼離世的？”
她很平常地說：“誰知道呢，收到你舅媽的消息已經是他去世的第二天了。”
她說：“哎，去了也好，免得被病痛折磨。”
我沒有說話，突然想到了什麼，說：“你得照顧自己身體，特別是吃的稍微注重些。一個人活著，便沒有什麼比他自己更為重要了。”
她沒有說話，無聲沉默了會兒。不一會兒，她說：“隔壁你阿婆家的小隨，你還聯係不？”
我說：“偶爾聯係，怎麼了？”
她說：“他去年過年回來了，他小孩子已經能跑了，生得那叫一個可愛。”她說著笑了起來，提到孩子讓她很開心。
我說：“那挺好！”
她很快下樓去，不一會兒又回到廂房，回來時她手裡提著籃子，籃子底部是由米糠墊起來的，上麵鋪滿許多黃的白的雞蛋，她把雞蛋遞了過來。她說：“本來是打算拿去賣的，但現在雞蛋不值錢賣不了多少，家裡沒有什麼吃的，你要是餓了就煮來吃。”她遞過來時雙手袒露了出來，那手有些黑又有些白，是因為皮膚破裂導致的，我想那一雙粗糙的手要是撫摸我，我一定會感到難受、硌得慌。
她又說：“你是不知道！今年我賣雞蛋得來了好多人情錢。”她把頭一低，一臉驕傲地說著。
她的一切行為舉止都使我心痛難受，她是那樣的質樸可憐，而麵對這種可憐我也做不了什麼，我沒有再看她，逃離了這裡，到另一間廂房去。直到她離開後，我才回來收拾。
她很快便到土地裡去了，我無所事事，不能下地乾活，也不能上哪務工。慢慢找回了以前的那種感覺，那種複雜的感覺，有歡樂、有恐懼。這裡我實在是太熟悉了，隻要給我一點時間，以前的一切我都能記憶起來。
我毫無困意地躺在床上，隻因無事可做。想起來母親問我的話，她大概是著急抱孫子吧。這些年我也看見許多同階段的人走向了婚姻，組建了家庭，但我自認為做不到，至少現在的我不想要。可這幾年都在外麵，每天按部就班地生活，過著還算安逸的日子，至少比母親這裡安逸，很少想到家裡，很少想著母親，大概是極為沒有孝心的。
周圍許多少年時的玩伴都已不見蹤跡，大部分都已結婚，為家庭、為生活四處奔波著。可我又不喜歡那種枯寂無趣的生活，我喜歡冒險、探索、求知。我不想每天為柴米油鹽所勞累，不想像父親母親那樣為了金錢爭吵不休，不想像他們那樣活得沒有任何意義。這仿佛上升到了一定高度，上升到了人生層麵的問題。
不由得想起作家路遙說的一段話：“誰讓你讀了那麼多書，又知道村外還有一個大世界，如果你從小就在這個天地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你現在就會和鄉親們抱同一理想：經過幾年的辛勞，像大哥一樣娶個滿意的媳婦，生個胖兒子，加上你的體魄，會成為一名出色的莊稼人。不幸的是，你知道的太多，思考得太多，因此才有了這種不能為周圍人所理解的苦惱。”
我想，如果當初我沒有讀書，沒有接觸太多山外麵的信息。我大概會像母親一樣在這片土地如此往複地來回勞作，自然沒有欲求不滿，也沒有想要而得不到，甘願這樣平淡的生活，隻是我看到了太多，看到那些繁華與美好，我便再也不願如此苟且了，再也不願安於山裡，有了比較，自然有了不安，而這種不安恰恰是母親所討厭而不能接受的。
這似乎是我的問題。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每次遇到難以解決的事情我都這樣，似乎這已經成了我的生活習慣。
我也明白許多人都在曆經著這種苦楚，隻是為何理想與現實如此割裂，似乎不能共存？為何我不能生活在幸福的那一麵？這似乎是上帝的問題，是我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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