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再見母親
下山回家後，我坐在行李箱上和二姐姐打電話，滿地的醃臢讓人無處落腳。母親很晚才回來，她一直是這樣，勞苦的命。天已經黑了下來，屋外庭壩的燈打開卻沒反應，看來是壞了。門口的路前傳來細碎的聲音，我喊了一聲：“媽。”
“你到家啦啊！”她聲音略顯滄桑。到家前我已經和她通過電話，她知道我回來。
我快步走下去，她正在整理帶回來的雜草。我說：“怎麼這麼晚回來，也不怕看不見啊？”夜太模糊，我看不清她的臉。
她說：“哪裡哦，我看天還沒黑，就去給牛割了點雜草，沒想到黑這麼快。”她嘿嘿笑著，神色卻有些生疏僵硬，應是好多年不見的原因，有種不熟絡的錯覺。
到了廂房，她站在我麵前，我足足比她高了半截。我從來沒想到她原來這麼矮，在印象中她是很高大的，任憑那時的我怎麼調皮都逃脫不出她的掌控。
明亮的燈光下，她寒暄著，說著我再熟悉不過的話，連音調和語氣都沒有變化。我才看清她的臉，心裡頓時咯噔一下，這一刻，心像是被巨力撞擊，連呼吸都帶著刺痛。我一麵迎合著，任她說些什麼我都往下接話。
我呆坐在床頭，淚水不受控製湧出，滿心都是無法言說的悲戚。我趕緊起身去過道拿行李。
她說：“在外麵怎麼樣？”
我蹲在行李旁低下頭來，說：“都挺好的。”我沒有再往下接話，怕她聽出來我此刻的情緒。
她麵容黝黑，蒼老了不少，說話笑起來露出缺掉兩顆牙齒的牙床，看得人十分不適，額頭上也生出一些白發。我是她中年得來的孩子，她臨近四十才生下我，我們之間有種時代的割裂感。我心裡很難受，好在她身體還算健康。我無法改變這一切，隻是一味逃避過去，不去看她，每看一眼我的心頭便痛上一分。
我說：“你牙齒怎麼不去補一下？”我怕她覺著我是嫌棄，語氣十分委婉。
她說：“哦哦，你說這個啊，我問了，補兩顆太貴了，等我把豬賣了再去補。”她又是嘿嘿笑著，這似乎是她交談應付人養成的習慣，我也是習慣了她這種習慣。
聽完她的話我更加傷心難過。我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母親說：“我要去忙活去了，還有一大堆家畜等著吃食呢。”說完，她不等我回應就下了樓，忙活去了。
我還是那樣坐著，不好的情緒湧上心頭，已經是滿臉淚痕了。我想，我們或許和天下間別的母子不同，我們之間很是生分，好似經年不見的遠親。她一個人獨自生活，父親常年在外，在家也是爭吵不休，幾個姐姐也已遠嫁，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困難，隻有年邁的她獨自在家，一個人吃、一個人睡、一個人勞作。不知道這些年她有沒有思念我，不知道這些年她有沒有笑過。
我跑到廂房樓頂，以前我經常這樣，每每不開心、鬱悶的時候，就跑到樓頂躺在平台上哭泣、看星星。我還和以前一樣，又來到了這。天色一片漆黑朦朧，天上星星再難看見了，終究是變了不少。
天變了，沒有了點點星芒，沒有了皎潔無瑕的月亮。家也變了，沒有了溫暖的姐姐，沒有了其樂融融的家人。低落的心緒慢慢散開，也總是這樣，時間還在流逝，生活還得繼續。
回房後，我把行李都收拾一遍，整理歸納好了一切。饑餓感襲來，還是午時吃的飯，到樓下廚房翻找一通，卻是什麼也沒有。連像樣點的菜都沒有，除了最基本的調料以及一點麵條、大米等主食再無其他，不可謂不窘迫……我生出了些嫌棄，這些年生活習慣都是快餐，一時難以改過來，但我又傷心母親的生活處境，這種嫌棄的心便生生壓了下來。
總得尋些吃食，我到學校旁的超市。超市是同姓大伯家所開，村裡同姓的人偏多，追溯其祖輩，幾乎都有點關係。
進了超市，許多用品都灰塵撲撲的，好在吃食都並未過期。心裡有些疑惑，以前讀書時超市的東西都是供不應求，現在怎麼會滿是灰塵？選了些吃的，便到門口結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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