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老街裡的獵犬
老式吊扇在頭頂吱呀作響。
蘇小暖正弓著腰往灶台裡添柴，大骨湯在鋁鍋裡翻著濁白的泡。風鈴叮當一響，她直起身子，看見一個短發女人推門進來。
灰色運動裝，白色帆布鞋，手裡舉著個雲台手機支架，鏡頭朝店裡慢慢掃。
“老板娘，你們家在美團上評分挺高的，我做本地探店號的，能拍幾個素材不？”女人拉開靠門口的凳子坐下，動作鬆弛，笑起來眼角有道弧度，“先來一碗招牌麵。”
她是周芸。
天衍生物的數據監控網三天前截獲了一條本地生活平台上的用戶評論——“老街暖心麵館，有個常客一頓乾了六碗大麵，老板娘都看傻了。”
評論下麵配了一張偷拍的模糊背影：黑夾克，佝僂著肩膀埋在碗裡。
在秦昊主導的“泰坦計劃”數據模型裡，基因改造初期有一個無法掩蓋的外顯特征——細胞重組引發的代謝暴漲。正常成年男性每日基礎代謝約兩千大卡，適應期實驗體是這個數字的四到五倍。
一頓六碗麵，對乾苦力的男人來說不算太離譜。但周芸的職責就是排除每一個“不算太離譜”。
蘇小暖麻利地下了麵，端著碗走過來。周芸接過去低頭聞了聞：“湯底放了白芷？”
“對，一個老主顧教的，說這樣熬出來湯色正。”蘇小暖擦完桌子沒走，這片老街平時沒什麼年輕姑娘上門，她有點稀罕，“你那個探店號有多少粉絲了？”
“不多，剛起步。”周芸挑著麵，語氣隨意得像住隔壁的鄰居，“老板娘一個人守著店不累嗎？這條街人少，生意靠回頭客撐著吧？”
“可不是。”蘇小暖把抹布搭肩上，靠著灶台邊沿，“不過最近多了個搞機械的大哥，基本天天來，吃得可猛了，我這鍋湯有一半是給他備的。”
“就是你家評論區裡那個六碗哥？”周芸笑了一下，手機鏡頭看似在對著灶台拍素材，實際的攝錄角度卡在了門口。
“對對對！默哥人好，幫我修了抽油煙機，還教我調火力。”蘇小暖的話匣子開了，“他以前在大廠乾的，搞那種精密零件。最近剛跟一個朋友合夥弄了個什麼工坊，就在城中村那邊。唉，他那條件，真是可惜了——”
她突然住了嘴，覺得自己替別人說多了。
周芸沒追問，低頭吃麵。
默哥。精密加工。城中村工坊。條件不好——大概率是失業或破產。
這些碎片足夠她在離開後二十分鐘內完成身份鎖定。
袖口內側貼著皮膚的微型生物探測儀已經啟動。隻要目標進入三米範圍，異常的靜息心率和體溫波動會被即時采集。
周芸慢條斯理地吃完最後一口麵，抬眼看了一下門口的方向。
還沒來。
她不急。獵犬最重要的品質不是速度，是耐心。
又過了約莫二十分鐘。門簾被一隻沾滿黑色機油的手挑開。
陳默走了進來。
黑夾克起了球，手裡拎著帆布工具袋，袋口露出改錐和扳手的金屬把手。他邁過門檻的那一步，腳掌與地麵接觸的節奏出現了一個幾乎不可能被肉眼捕捉的微頓。
Lv.3感官銳化接管了前台意識。
麵館裡正常的氣味層次他早已摸透：骨湯的白芷尾調、陳醋壇子的酸、蒜末、隔壁棋牌室飄過來的劣質煙草焦油。但今天這些味道的底層，多了一道很細的異常線——冷、澀、有金屬質感。
濃度極低，大概率殘留在頭發梢和指甲縫隙裡。
這種氣味他聞到過。半個月前，冷庫的鐵門把手上，粘著一模一樣的東西。
聽覺同步鎖定了門邊那個正舉著手機拍視頻的短發女人。
咚……咚……咚……
心跳聲很穩。
他沒有刻意去數，Lv.3聽覺自動完成了頻率采樣——每分鐘五十一到五十三次，波動幅度小於兩次。人在深度睡眠時能達到這個水平，但深度睡眠的人不會坐在陌生麵館的門口第一個位置，不會把手機雲台的拍攝角度精確卡在覆蓋整個出入口的方位上。
陳默脊椎深層的一組肌群開始不受控製地收縮。體細胞像被潑了熱油，要炸開。這是進化本能對近距離威脅的應激——寫在基因最底層的東西，比理性判斷快一萬倍。
他死死咬住後槽牙。
不是克製。是偽裝。
陳默用了不到一秒，強行拉高了血液循環的外周阻力。效果立竿見影：額頭滲出一層帶酸味的細汗，心率被泵到九十幾次，呼吸切換成粗重的腹式喘氣。肩膀垮下來，脊背弓成常年搬重物磨出來的弧度，膝蓋微微打彎。
一個搬了一下午廢鐵、渾身酸疼的中年男人，就該是這副樣子。
“默哥！”蘇小暖眼睛一亮，端著一碗明顯大了一號的牛肉麵快步走過來，“餓了吧？今天鹵的牛腱子嫩，多給你切了幾片。”
“嗯。”陳默的聲音因為粗喘變得沙啞。他一屁股砸進椅子，木頭腿在地磚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帆布袋往腳邊一甩，扯開一次性筷子就往碗裡戳。
吃相很難看。佝僂著背，臉將要懟進碗裡，吸麵條的聲音幾乎蓋過了頭頂的吊扇。紅油濺在夾克領口，他也不擦。
兩米外，周芸袖口裡的微型屏幕刷新了數據。
【心率：98次/分。體溫：37.3°C。表層肌組織張力：疲勞鬆弛態。】
她的視線從屏幕上移開，看了陳默一眼。
出汗，粗喘，駝背，關節響。所有生理指標都落在普通成年男性的正常區間內，還偏下限。
但周芸沒有急著關閉判斷。
體征數據可以有很多種解釋。肌肉的物理密度不行。
陳默把麵扒到見底，歪著身子拿袖子抹了一把嘴，打了個嗝。他站起來走向收銀台，從褲兜裡摸出皺巴巴的零錢。
周芸也恰好起身。
兩個人在過道裡迎麵錯身的那一刻，周芸的左腳絆在了凳子腿上。
身體前傾，肩膀朝陳默撞過來。看上去就是腳滑了，連蘇小暖在灶台後麵都隻是抬了下眼皮。但在這個趔趄的掩護下，她垂著的右手三根手指並攏，精準地扣向陳默右手腕橈骨外側的動脈溝。
意圖很簡單：觸診。
Lv.3強化下的肌纖維密度是普通人的三倍往上。指腹壓下去，摸到的不會是軟組織的正常彈性，而是像隔著一層皮在按鋼絲繩。
不能躲。
陳默的判斷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一個渾身酸疼的中年力工，不可能避開路人踉蹌撞過來的肩膀。躲了，比暴露肌肉密度更致命。
在她指尖即將碰到皮膚的那個間隙，陳默順著撞擊的慣性方向猛地一甩手——把自己的右手腕，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收銀台的鋁合金包邊上。
“砰！”
骨頭和金屬碰撞的悶響。
“——操！”
陳默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身體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撞翻一把塑料凳。他左手抱住右手腕蹲了下去，齜著牙吸冷氣。
手腕內側的皮膚綻開一道口子，翻著白茬的皮肉往外滲血，眨眼間腫起一個發青的包。
周芸的手落了空。
她低頭看那隻手腕。皮開肉綻，正常的滲血速度，腫脹節奏完全符合皮下毛細血管破裂後的充血反應。衝擊造成的組織形變——是軟的，是普通結締組織該有的彈性，不是她要找的東西。
排除。
“你走路不看道的啊！”陳默蹲在地上仰頭瞪她，一嘴蒜味噴出二尺遠，眼珠子通紅，額頭青筋直跳，“老子搬了一天鐵手本來就傷著！你這一下給我撞骨裂了你賠得起嗎？！拿個破手機瞎晃什麼！”
“默哥！”蘇小暖從灶台後麵跑出來，“你手怎麼了？流血了——你等著我去裡屋拿藥箱！”
她轉身小跑進了後廚的儲物隔間。
“不好意思，大叔，腳滑了。”周芸從錢包裡抽出兩張百元鈔票放在桌上，語氣平淡，“麵錢和你的醫藥費。”
轉身推門，彙入了老街午後的人流。
玻璃門合上。風鈴晃了兩下，歸於沉寂。
蘇小暖在後廚翻找藥箱的六秒鐘裡，麵館前堂隻剩陳默一個人。
他緩緩站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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