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五百到五萬的距離
廢品站的空氣裡，常年飄著機油發酵和廢舊電瓶液的酸味。
趙雅琳那雙裸色尖頭高跟鞋正極力避開地上一灘泛著虹膜的黑水。她身邊跟著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是周旭東的助理小張。兩人今天奉命來淘幾件“工業廢土風”的舊鋼架，用來裝飾旭東地產新盤的售樓處。
趙雅琳拍打著套裝下擺沾上的灰，視線越過成堆的鏽管道，停住了。
陳默蹲在一台報廢離心機旁，舊夾克洗得發白，兩隻手沾滿黑膠狀的油泥。劉振華在十幾米外正跟光頭老板掰扯價錢，嗓門很大。
趙雅琳臉上的不耐煩頓了一下，隨後嘴角往上提了提。那種笑不是愉快，更像是一個人翻到舊相冊時發現某張照片果然拍得難看，於是確認自己撕掉它是對的。
“陳默？”她站在三米外，高跟鞋踩在一塊還算乾淨的水泥磚上，沒再往前走，“華騰精密真把你開了？這就來撿破爛了？”
旁邊的小張立刻跟上：“喲，陳主任，跑這兒競爭上崗了？周總那邊售樓處還缺保潔臨時工，要不我幫您問問？”
陳默沒抬頭。
他正在處理離心機外殼上的一顆六角螺母。鏽得死透了，普通扳手根本咬不動。
Lv.3觸覺把鏽層的咬合結構送進指尖。薄弱點在螺紋的十點鐘方向，鏽蝕吃進去不到半毫米——夠了。他調整了扳手角度，小臂肌肉收緊。沒有青筋暴起，沒有憋紅臉，動作看起來甚至有些慢。
“咯吱——”
螺母轉了。
這個動作在外人看來，頂多覺得他手勁不錯。隻有陳默自己知道，這顆螺母正常情況下需要加長杆配合焊槍烤軟才能動。他控製住了力道的外溢，讓整個過程看起來像是使了蠻勁碰巧擰開。
趙雅琳顯然對螺母沒有興趣。她在意的是陳默的沉默。
這個男人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被她當麵數落，他會低聲解釋，會笨拙地試圖挽回什麼。眼下這種徹底的無視，反倒讓她胸口堵了一下。
“裝什麼啞巴？”她聲音拔高了半度，“陳默，你這人骨子裡就是這股窮酸味。周總一個項目的零頭，都夠買下你麵前這一整座——”
“默哥！”
劉振華從光頭老板那邊跑回來，氣喘籲籲：“談妥了！老板說這鐵疙瘩死沉，核心估計全燒了，當廢鐵過磅，五百塊！錢我先付了。”
說到一半，他看見趙雅琳和小張，笑容僵在臉上。他認出這是周旭東的人。
趙雅琳掃了一眼劉振華遞給老板的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鼻子裡哼了一聲：“五百塊買這堆臭鐵。”
陳默沒接話。他已經把外殼上需要拆的幾顆螺母全部卸掉了。既然錢付了，這台機器就是默華精工的資產。他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在運走之前，先確認一下內部核心部件的狀態。
上半部分的外殼鐵皮已經鏽穿了，搭扣一鬆，整塊鐵罩就往下出溜。陳默雙手卡住邊緣，放到地麵。
鐵罩磕在水泥地上，悶響一聲，震起一團鏽粉。趙雅琳被嗆得往後退了一步，剛要開口罵，聲音卻卡住了。
殼子裡麵不是她想象中燒焦發黑的廢銅線。
隨著陳默用麻布抹掉表層的油泥，一組銀灰色的傳動部件露了出來。金屬切麵在陽光下不反光，不是劣質鑄鐵那種臟兮兮的漫反射，而是一種收斂的、致密的啞光質感。
陳默的手指在軸承外圈停了一下。觸覺反饋很乾淨——晶格致密，幾乎沒有疲勞紋。他心裡已經有了判斷，但臉上什麼都沒露。
此時廢品站過道裡衝進來一個中年男人，工裝夾克敞著懷，胸口掛著何氏工業的工牌，正對著手機吼：“王總，我真儘力了！海關那批鈦鋁合金件卡死了，國內現貨全空。醫療設備精加工那邊沒這組軸承，停一天就是三十萬……”
吼聲斷了。
男人的視線掃過那抹銀灰色，整個人像被釘在地上。電話都沒掛，直接擠開擋路的小張，三步衝到離心機前，蹲下來湊近看。
“這是……6Al-4V？”他嗓子發緊，從公文包裡翻出一支檢測筆，手抖著懟上金屬表麵。
“滴——”綠燈。
采購員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劉振華的胳膊。劉振華被他攥得齜牙咧嘴。
“老板！這組軸承賣不賣？”
劉振華張了張嘴，本能地看向陳默。
陳默把麻布搭在肩上，拍了拍手上的鐵鏽：“軸承部件可以單獨出，底座和殘骸我要拉走。”
“行行行！”采購員根本沒猶豫，“您開價。”
陳默看了一眼那組軸承。這東西的市場價他清楚——如果有市場價的話。這個型號三年前就停產了，正規渠道拿不到，黑市上品相好的能喊到八萬往上。但他現在不需要把價格拉到極限，他需要的是快速回款、不留痕跡、不引來多餘的注意力。
“五萬。現金。”
采購員愣了一秒。這個價格比他預想的黑市價低了將近一半。他怕陳默反悔，當場拉開公文包——裡麵碼著幾捆用牛皮紙紮著的現金，是他今天準備去跑關係的活動經費。
“成交。我現在就拆件帶走。”
劉振華在旁邊已經徹底傻了。五百塊買的東西，螺絲都沒擰完，就變成了五萬。他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喉結滾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趙雅琳站在三米外，臉上的表情經曆了一個很細微但很完整的變化過程：從不屑，到錯愕，到某種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她嘴唇抿得很緊，口紅的邊緣線因為這個動作變得不太整齊。
陳默接過現金，沒數，直接丟給劉振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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