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六碗麵
筆錄做到淩晨一點十七分。
法醫收隊，技術員撤場。連那個給陳默雙手拍微距特寫的侯姓警員也合上相機走了。
陳默是最後一個離開凍品市場的。
走之前他請值班保安幫忙看了一眼門衛室，自己去了一趟廁所。隔間裡，他用隨身帶的水果刀從夾克內側挑開彈孔周圍的線頭，把那個洞擴成一條不規則的裂口，和舊夾克上其他幾處脫線磨損混在了一起。血漬不多——零下十五度的冷庫裡凝出來的那點血，他在做筆錄前就用清潔間的碘伏兌水擦過一遍，如今隻剩一團發黃的模糊汙漬，和這件穿了三年的舊夾克十分般配。
出來後，他把借的保溫毯疊出精準的四角，放在門衛室的折疊椅上，出門時跟值夜的保安點了下頭。
“今兒夠亂的。”保安遞來一根煙。
“可不。”陳默接過煙，沒點，別在左耳後，“回了，明兒白班來交接。”
邁出凍品市場大門，風迎麵撞過來。
十二月的臨江，淩晨氣溫零下六度。江麵刮來的冷風帶著一股凍土翻出來的腥氣，往領口裡直鑽。陳默把舊夾克的拉鏈拉到頂，雙手插兜，步履平穩。
但那個侯姓技術員拍手部特寫時的眼神，讓他心裡多存了一根刺。
走出兩百來米，徹底脫離了市場大門上方那台老舊攝像頭的拍攝範圍，他的腳步猛地一沉。
不是放慢，是肌肉引擎徹底熄火了。
左腿像灌了鉛，右肩更像一塊被燒紅的鐵往肉裡烙——那裡有一個被藍紋強行封住的彈孔。皮下的組織正在瘋狂地撕扯、重組、吞噬壞死的細胞，這種自愈的代價，是把他身體裡最後一點存貨全部榨乾。
胃壁在痙攣。瘋了一樣地收縮。
不是普通的餓，是每一個細胞都在搶食，像一群活活餓了三天的老鼠，逮著什麼啃什麼。
陳默靠在一根路燈杆上，冷汗濕透了後背貼著皮肉。
他用沒受傷的左手摸出手機，單手在備忘錄上戳字：
*“Lv.2持續作戰極限：約4h。疊加槍傷修複後出現嚴重低血糖，股四頭肌震顫。估計需補充常規熱量×4。”*
打完這行，他盯著屏幕愣了兩秒，又補了一句：
*“備注：以後出門，兜裡至少揣兩根士力架。”*
老城區的街道空無一人。壞掉的路燈和亮著的路燈交替排列，地麵上一截白一截黑。
穿過兩個街口，前麵漏出一團暖黃的光。
暖心麵館。
蘇小暖從不用冷白色的LED燈，她說那玩意兒照得人臉跟太平間似的。店裡永遠是那兩盞老式鎢絲燈泡，光線發黃，發稠，像把劣質蜂蜜溶進了水裡。便宜，但看著踏實。
淩晨一點半，她應該在熬明天一早的高湯。
陳默推開半掩的玻璃門。
腦子裡炸了一下。
不是聲音。是氣味。
屋裡的暖氣往外一湧，把所有味道一股腦兒全拍在了他臉上，密到發堵。
案板上三個小時前切碎的蒜末，蒜味早揮發完了，剩下一股悶在木頭縫裡的硫化物酸氣，鑽鼻子。角落瓷磚縫裡有一滴沒擦乾淨的醬油，正在慢慢發酵，混著填縫劑裡那股劣質膠水的澀味。煤氣灶接口處，有一絲加臭劑的味道往外漏。不多，但他聞得到。
還有蘇小暖。
超市裡五塊錢兩塊的硫磺皂，長時間熬湯蒸出來的一絲鹹汗味，還有她洗衣液裡放多了的化學薰衣草香精。
所有氣味同時湧進來，沒有先後。像幾百個人同時在耳邊說話，嗡地一聲全糊在一起。
陳默悶哼一聲，左手死死撐住門框。右肩的肌肉被猛一牽扯，痛覺短暫地穿透了藍紋的封鎖。
“默哥？！”
蘇小暖從後廚探出半個身子，圍裙帶子鬆鬆垮垮搭在肩上，兩隻手全是麵粉。看清陳默的臉色後她嚇了一跳，小跑著衝出來。
“臉怎麼白成這樣？”
她伸手就拽陳默的胳膊。陳默不著痕跡地側了半步，避開她伸向右肩的手，任由她拽著左臂按在靠牆的折疊桌旁坐下。
“坐這別動！你是不是又擱哪兒修機器修到現在？吃飯沒？”
“沒。”陳默低著頭，把牙關咬緊。
腦子裡那個過載的處理器還在嗡嗡轉。他開始往下壓——和車間裡調一台精度跑偏的車床一個道理，把最衝的信號摁下去，把沒用的底噪一層一層剔掉，直到能重新分清哪些該收、哪些該丟。
氣味逐漸分了層。蒜末的硫化物沉到了底，煤氣灶的加臭劑被歸到了邊角，湯桶裡翻滾的骨湯浮上了最表層。
冷庫裡的絕對黑暗逼出了暗視覺和聽覺。現在極度的虛耗和饑餓，又把嗅覺和味覺逼到了一個新的閾值。
他在心裡默默歸了檔：**Lv.3感官銳化**。
蘇小暖的圓臉皺成一團，微胖的臉頰因為心疼撇下來：“大半夜不吃飯，你當自己鐵打的？等著。”
她轉身衝進後廚。
後廚傳來切蔥花的聲音。篤、篤、篤。刀刃吃進案板的深淺和節奏很勻。
接著是油鍋的炸響。
陳默閉著眼，鼻腔裡自動冒出來一連串判斷：油溫到了，蔥花下鍋，兩秒後注的水，灶火開得偏大了點。
他什麼也沒說。此刻唯一要緊的事是往肚子裡塞東西。
“架子上那罐八角呢……”後廚傳來蘇小暖焦急的嘟囔，緊接著是鞋跟離地、踮腳夠東西的輕響。
陳默耳朵一動。
重心偏了。踮得太高。鞋底在瓷磚上打滑——
他起身，左腿蹬地。
蘇小暖的手指剛撥倒那罐八角，腳底一空，整個人往後仰的那一瞬間，陳默已經到了她背後。
沒用右手。
左臂從她肋下橫穿過去，掌心卡在她後背的脊骨上。不帶任何多餘力道，像車間裡的行車吊臂兜住一個溜滑的工件，生生把她的摔勢刹住了。
手掌隔著她那件洗得發白的打底衫，感覺到了體溫和腰窩處一層極薄的汗。
——然後一股洗衣液的廉價薰衣草味猛地撞進鼻腔，濃得他太陽穴突突跳了一下。Lv.3的嗅覺在近距離接觸時被動拉滿，信號太密，他不得不屏住一口氣，強行把這條通道掐到最窄。
陳默在半秒內抽回左臂，順勢向後退了半步，拉出距離。
“瓷磚上有水。鞋底防滑紋磨平了，該換了。”
他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在念一份設備巡檢報告。
蘇小暖整個人還僵在那兒。
三十四歲，一個人帶著孩子過了六年。習慣了跟混混瞪眼、跟房東吵架、跟所有伸過來的手保持警惕。被人穩穩當當地接住一把——這件事太久沒發生過了。久到她的身體比腦子先慌了，脖子根躥上來一片紅。
她猛地站直，抱著八角罐轉過身去，背對陳默，開始往鍋裡磕雞蛋。
“你……走路沒聲的啊！嚇死了！”聲調拔高了八度，“出去等著！廚房油煙大！”
陳默沒廢話，轉身出去。
六分鐘後。
老式搪瓷海碗被重重擱上桌麵。碗裡的麵冒著尖，上麵堆著厚厚一層醬紅色的五花肉，比平時至少多了一倍。兩顆溏心蛋臥在肉邊上，蛋黃還在晃。
熱氣撲到臉上的瞬間，陳默的眉頭動了一下。
從前他隻覺得這碗湯好喝。現在不一樣了。
骨頭焯水的時候少煮了一會兒，底味裡有一股沒斷乾淨的腥氣。乾貝放得不夠，鮮頭差了一截。八角多了，悶住了原湯本來清亮的回甘。
她在省錢。用重料味蓋過缺料的空。
陳默沒出聲。端起碗，埋頭吃。
一口麵條進嘴，胃黏膜像是搶食一樣，幾乎在嚼碎的同一秒就開始榨取碳水。
他吃完一碗。
第二碗。
第三碗。
第五碗。
當陳默把第六碗麵湯喝乾淨的時候，坐在對麵的蘇小暖已經從最開始的心疼，變成了一臉見了鬼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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