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乾淨的手
救護車的紅藍頂燈在凍硬的泥地上來回亂掃。
排氣管噴出的白煙，混著濃重的碘伏味撲在人臉上，沉悶發苦。
王德勝被抬上擔架。充氣夾板箍住他斷腿的那一瞬間，老人腮幫子上的肌肉猛地繃起一塊，牙關咬得咯咯響，硬是把痛哼咽了回去。
擔架推進後艙前，他偏過頭。
視線穿過晃動的警服和手電光，死死盯在十幾米外、靠著貨櫃癱坐的陳默身上。
老人的嘴唇動了動。
“謝了。”
沒出聲，但口型很清楚。
裹著錫箔保溫毯的陳默，眼皮微垂，下巴極為隱蔽地往下壓了半寸。
沒人看見，但他倆已經各自心裡明了。
“砰——”
救護車後門重重合攏，警笛扯開夜風，拉著長短音走遠了。
陳默縮在毯子裡，反光材質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大塊被隨意丟棄的劣質凍肉。一個在零下溫度裡凍得嘴唇發紫、連牙齒都在打架的底層看門人，不會引起任何人的多餘注意。
毯子下麵，他的右手正死死攥成拳頭。
皮下深處，那些幽藍色的細紋正在往肌肉纖維的極深處回縮。大拇指摩擦掌心，能感覺到一種類似高壓電擊後的輕微麻痹感。
陳默在心裡讀秒。
距離最後一次徒手阻斷暴徒的頸動脈竇，過了十一分二十秒。異化紋路的消退速度，比三天前在冷庫搬貨時，快了百分之三十左右。
恢複周期在大幅縮短。
這意味著，這具身體正在拋棄原有的機理，以極端的效率去適應這種高強度的單兵獵殺。
有腳步聲靠近。
步頻固定，落腳乾淨利索。
戰術靴踩碎地表冰碴的聲音，停在了距離陳默腳尖不到十公分的地方。一隻一次性紙杯遞到了他眼皮底下，裡麵裝著大半杯冒著白氣的熱水。
“拿著。”
林若棠的聲音。
對講機裡那種冷硬的命令感沒了，但嗓子眼裡還壓著火。
陳默伸出雙手去接。
毯子滑開一半，露出一雙指尖泛紫、骨節僵硬的手。他早就注意到了這些細節問題，主動用Lv.3的機能鎖死了軀乾核心體溫，強行阻斷了四肢末梢的供血。完美地讓這雙手凍成了死人色。
交接水杯的瞬間，林若棠的手指突然往下沉了半寸。
她沒戴手套。
常年握槍磨出的粗糙老繭，溫熱、乾脆地擦過陳默冰冷的手背。
陳默的神經瞬間繃緊，但他沒躲，反而配合著肌肉疲勞的生理機製，讓雙手不受控製地劇烈哆嗦了一下。
水杯晃蕩，幾滴滾燙的水花砸在冰麵上。
這個反應無可挑剔。腎上腺素退潮後的生理性震顫，加上極度驚嚇，一個普通人就該是這副德行。
林若棠果然沒起疑。她的目光越過水杯，從上往下壓在陳默臉上。
防彈衣上的尼龍帶蹭著陳默的肩膀，帶來一股極淡的硝煙味。
“陳默，”她聲音壓得很低，“你一個大男人，就不能找個正經飯碗？這種地方的夜班也敢值？”
心率平穩壓在42跳。
陳默死死捧著燙手的紙杯，乾裂的嘴唇扯出一個拘謹又透著幾分蠢氣的笑。
“林隊……這兒錢多啊。”他故意把聲音含在嗓子眼裡，透著股怯懦，“一個月四千五，帶夜班補貼，還包一頓午飯……能省下外賣錢。”
林若棠的眼角猛地抽動了一下。
後半句教訓的話，硬是被這句“省下外賣錢”給堵在了喉嚨裡。
“林隊！”
一名技術警員從7號庫的方向小跑過來，打斷了沉默：“門鎖是用重型液壓鉗破拆的。侯哥查過了，周圍沒發現別的反抗痕跡和凶器。”
林若棠站直身子，視線從陳默臉上挪開。
“把毯子裹緊點。一會法醫來做筆錄，照實說，別瞎添油加醋。”
丟下這句話，她轉身走向7號庫。
陳默低下頭，就著杯沿咽下一口熱水。
熱量順著食道墜進胃裡。核心體溫的鎖定程序解除，血液重新灌注四肢，手指尖的青紫色開始以常人無法察覺的微小幅度迅速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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