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風向
清晨六點四十七分。
陳默靠在暖心麵館對街的巷子口，雙手插在舊夾克口袋裡，像個等早餐店開門的閒漢。
昨晚林若棠以“涉案證人需要休息”為由，幫他向凍品市場請了一天假。這一天他打算辦一件事——把對街那家連鎖麵館的高音喇叭，變成擺設。
不用臟手的那種。
老城區的風向會隨日照溫差產生局部熱力環流。清早太陽從東南方向照過來，背陰麵的建築牆體還是冷的，向陽麵先熱。冷熱一交，空氣就會沿著街麵形成一股穩定的低空對流。
方向、風速、持續時間——在Lv.3的感官下，這些東西不需要儀器，鼻子和皮膚就夠了。
六點五十二分。
西北麵工業區那股機油底味被抽走了。東南麵江邊的潮濕泥土氣正在倒灌。
風轉了。正東南。
陳默掏出手機，給蘇小暖發了條消息：“把前門和後窗同時打開，通風。”
不到一分鐘，麵館裡傳來推窗的聲音。
穿堂風灌進去的一瞬，小麵館變成了一根煙囪。
灶上那桶熬了近五個小時的改良高湯，熱氣裹著味道被風整股地拽出來，順著街麵往對過推。白芷壓住了骨頭底下的腥澀，減了量的八角不再悶人，肉桂末沉在湯底，慢慢往上翻出一層厚實的鮮。
不是那種衝鼻子的濃香。是悶頭走路時忽然被絆了一下的那種——人已經走過去了，鼻子把腿拽住了。
最先中招的是個遛狗的大爺。本來往東走，被那股味道撞了個正著，腿比腦子先拐了彎，直接進了暖心麵館。
接著是趕早自習的學生，揉著眼睛順著味兒就摸過來了。再是剛下夜班的工人，本來騎電動車要走的，硬是停下來鎖了車。
七點半，對街連鎖麵館的高音喇叭準時炸響：“限時九塊九——”
確實拉走了一波人。但有幾個走到連鎖店門口的，被風裡帶過來的那股鮮一衝，腳步頓了頓。往裡看看——白熾燈，瓷磚牆，一排不鏽鋼保溫桶冒著寡淡的白汽。再回頭看看對麵——油膩的招牌底下，熱氣順著門縫往外冒，裡麵傳來搪瓷碗磕桌麵的脆響和含混的吸溜聲。
猶豫了三秒，過街了。
甚至有兩個已經坐在連鎖店裡的客人，吃了兩口流水線的渾湯麵，越聞門外飄進來的味兒越覺得碗裡不對勁，草草結了賬走人。
八點整。暖心麵館八張桌子，滿了。
蘇小暖在灶台後麵忙得腳不沾地，額角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來不及擦，拿胳膊肘蹭一下接著顛勺。但她那雙眼睛跟昨天不一樣了。昨天是發愁的，今天亮得有點嚇人。
“微信收款十五元。”
“支付寶到賬三十元。”
收銀台後麵，七歲的蘇小米抱著畫板坐在高腳凳上，小臉紅撲撲的，每聽見一聲提示音就咯咯笑一下。
蘇小暖扯著嗓子喊：“好嘞！加辣加蛋，馬上出鍋！”
聲音脆得能把油煙劈開。
陳默坐在靠牆的角落，安靜地吃完第三碗麵。昨晚的虧空補回來了，右肩皮下那層持續的微熱感也徹底消退。
他放下筷子的時候，蘇小暖正好在撈麵的間隙抬起頭。
隔著灶台的蒸汽和滿屋的人聲，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那個悶頭吃麵的背影上，停了一兩秒。
半夜調湯底，今早滿座。
她沒說什麼，低下頭繼續撈麵。手上的動作快了一點，勺子在鍋沿上磕了一下，聲音比平時脆。
中午，客流過了峰。
陳默把自己那三個碗洗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擦了手準備走。
蘇小暖從後廚追出來，手裡攥著一個塑料打包盒，飯盒蓋都沒合嚴實，湯汁的熱氣從縫裡往外鑽。
“默哥。”她把盒子往他懷裡一塞，“今早第一勺湯底，我單獨盛出來的。肉給你撈多了點，晚上回去熱熱吃。”
沒等陳默開口，她已經轉身跑回灶台了。跑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盒子不用還！反正那破玩意兒裂了口，我正要扔！”
說完鑽進後廚，不見了。
陳默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個盒子。蓋子確實有一道裂紋，但是是舊茬，邊緣已經磨圓了。用了很久的東西。
他沒多想。拎著盒子出了門。
離開巷口後，陳默單手掏出手機，在備忘錄裡打了一行字：
*“氣味誘導實測有效。前置條件：Lv.3嗅覺+局部風向判斷。可複用。”*
頓了頓，又加了一條：
*“湯底配方對外口徑：母親早餐攤。不可追溯，無漏洞。”*
……
晚上七點四十分。
陳默回到出租屋，劉振華已經在了。
白天在廢品站折騰了一整天，這人總算乾了點正事——按陳默列出來的清單，跑了三家舊貨市場，淘回來一台二手台鑽和兩把遊標卡尺。東西堆在牆角，他自己縮在折疊桌前，對著那張橫格紙上密密麻麻的債務數字發呆。
陳默掃了一眼桌上。
劉振華在紙的背麵又寫了一頁，字跡比昨晚利索了不少——那是一份客戶名單，十幾個名字後麵標注著行業、采購體量、以及他自己和對方的關係遠近。
最後一行寫著：“何氏工業，白天已接觸。反饋正麵。”
陳默把蘇小暖給的打包盒放在電磁爐上熱著，走過去拿起那張紙。
“何氏那邊，誰出麵談的？”
“我。”劉振華推了推歪掉的眼鏡，“下午你走了之後，我又折回去找的那個采購員小方。約了後天去他們廠看樣。”
“你跟他怎麼說的？”
“說我們是新開的精密加工作坊，專做非標件，價格比大廠低兩成。”
陳默看完清單，沒有評價，把紙放回桌上。
“明天，你去辦營業執照。名字就用'默華精工'，法人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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