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預言者的喪鐘與收網的獵狗
周旭東的笑聲在樓層裡回蕩。
趙雅琳靠在他懷裡，身體貼著那套高定西裝的麵料，順從得像掛在衣架上的另一件配飾。隻是搭在周旭東手臂上的那隻手，指甲不自覺地摳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陳默，別說我不念舊情。”
周旭東拉開鱷魚皮手包的拉鏈。一張銀行卡，外加一遝散發著油墨味的百元大鈔，被他拍在陳默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胸口。
“卡裡十萬。現金算零頭，買兩瓶酒喝。”周旭東向前逼了一步，肥膩的下巴微微揚起來，聲音不大，從鼻腔裡擠出來的，天然帶著一股不用使勁就能碾死人的懶勁兒，“臨江市就這麼大點地方，你老在雅琳眼前晃，大家都別扭。拿了錢，找個遠點的城市重新開始，挺好。”
手指鬆開。
紅色的鈔票順著粗糙的夾克布料往下滑，一張接一張落在光滑的瓷磚上。
陳默沒有動怒。
目光的焦點甚至沒有發生半點偏移。屈辱這東西有道閥——他沒關死，隻是擰到了最小。心率被強行按在每分鐘三十五次的低位。
與此同時，Lv.2的聽覺自己擰開了。聲音穿過六層樓板和窗戶玻璃，一路往下淌。
樓下那頭鋼鐵野獸的呼吸聲被他精準捕獲。
周旭東那輛沒熄火的邁巴赫。引擎的運轉聲灌進耳膜，被大腦自動拆成層層疊疊的獨立音軌——在活塞沉悶的撞擊間隙裡，夾了一聲極其乾癟的“嘶嘶”。
右前輪，刹車分泵。
金屬密封圈破損。液壓管線裡混進了氣泡，製動液的流量忽大忽小，像一個心律不齊的病人。整套故障的邏輯幾乎是跟著那聲“嘶嘶”自己長出來的：密封圈的破損不像自然老化，大概率底盤托過底，受過一次硬衝擊。如果在市區六十碼爬行，這車還能苟延殘喘；但一旦上了高架，時速破八十踩急刹的瞬間，高壓泵裡那片殘存的墊圈會被徹底撕碎。
製動係統瞬間癱瘓。
結論：一堆即將以八十公裡時速做不規則翻滾的廢鐵。
陳默安靜地彎下腰，將地上的鈔票一張張攏進手裡。
這個低頭的動作，讓周旭東喉嚨裡溢出一聲不屑的冷哼。趙雅琳偏過頭，目光落在窗外某棟不存在的樓上。
陳默直起身。他將紙幣上的灰拍乾淨，連同那張銀行卡，整整齊齊塞回了周旭東西裝的上衣口袋。
動作不急不慢。最後那一下，他甚至把口袋蓋的褶皺都抹平了。
隨後他拍了拍周旭東的肩。力道收著，五指刻意鬆開——這個動作他在地下室練過不下十次，確保任何場景下的肢體接觸都不會失控。
“右前輪刹車分泵漏油，底盤多半托過底。”陳默語氣平淡，像在交代一件修理廠的常見小毛病，“以前修車時碰見過這種情況，上高架容易一腳踩空。周總最好叫個拖車。”
說完，他拿起櫃台上的送貨底單，轉身往門外走。餘光沒有掃過趙雅琳。
“神經病吧你？送個破快遞還懂修邁巴赫了？”
身後傳來周旭東惱羞成怒的咒罵。
陳默腳步沒停。
他隻負責維持一個“懂點汽修常識的底層打工人”的人設。至於好言難勸該死的鬼，那是重力學和慣性定律該管的事。
……
深夜十一點半。老舊地下室。
昏暗的白熾燈泡嗡嗡響著。陳默坐在桌前，手裡把玩著一個廢舊軸承。
他卷起左側褲管。
白天那場屈辱，腦子壓住了，身體沒壓住。那道車禍留下的猙獰傷疤邊緣，極淡的藍色細紋正像毛細血管充血一樣，一跳一跳地明滅。比上次更長了一截，已經爬過了膝蓋骨的下沿。
陳默盯著那些細紋，手指無意識地碾著軸承上的鏽。
他的身體在記仇。
被當眾踩在腳底下的感覺，皮膚和骨骼比大腦誠實——它們自作主張地加速鍛造更粗的神經束，抹掉痛覺，抹掉猶豫。
這具身體正在往一件兵器的方向走。他攔不住。
“滋滋——”
桌上的老式收音機突然切掉了午夜金曲，插進一段本地路況廣播。
“……插播緊急路況。今晚十一時十五分，環城高架北段發生嚴重單車事故。一輛黑色邁巴赫轎車疑因刹車失靈，失控撞穿高架護欄墜落橋下。車主周某右腿粉碎性骨折，目前已送往市一院ICU搶救……”
陳默捏著軸承的手指沒有停頓。
他端起桌角那隻掉漆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涼白開。
收音機裡的主持人還在繼續播報事故詳情。陳默把音量旋鈕擰小了兩格，起身去檢查貼在小腿上的冰貼還剩多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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