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夜色下的獵犬與棄子的轉身
淩晨兩點四十七分。
地下室裡，漏水的管線滴答作響。陳默平躺在硬板床上，雙眼微闔。
他沒睡。
Lv.2的聽覺感官把老城區夜風裡的動靜一層層剝開，往耳膜裡塞。午夜的老城本該死寂，但今夜不對。
四十分鐘前開始，外圍三條主乾道先後切入了六組異常的胎噪。其中兩組是柴油機，怠速極穩，排氣管的沉悶聲拖著改裝消音器特有的那種悶顫——廂式偽裝車。
還有一組，輪胎碾過減速帶時那聲橡膠的悶哼，跟暴雨夜追他那台黑色越野車一模一樣。
更要命的，是聲波間隙裡的低頻喘息。
不是流浪狗。那是被項圈勒住喉管、鼻腔貼著地麵執行嗅探的追蹤犬。陳默在物流園當夜班裝卸工時聽過緝毒犬出勤，那種被牽引繩壓著氣管的呼吸聲，聽一次就忘不掉。
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絲發出微弱的電流滋啦聲。陳默睜開眼，幽暗中，那顆六十瓦的燈泡亮得紮人。
天衍的網，收進老城村了。
比預想的快。暴雨夜他雖然清掉了痕跡，但對手有三維建模和衛星權限。秦昊那幫人不是在大海撈針，他們清楚自己在找什麼——一個代謝超載、體溫不正常的活人。
陳默赤腳踩上冰涼的水泥地，閉眼，把耳膜的充血感往下壓，強行拔高聽覺閾值。
三百米外的巷口，兩道低語穿透了磚牆。
“……明早重點掃街，拿社區衛生站的牌子，以傳染病排查的名義采血……”
“……獨居、青壯年、體格健壯的優先……”
陳默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視線落在牆角那件熒光綠的快遞站工服上。
送快遞一天要在老城區跑八十公裡，暴露在四百個以上的監控探頭底下，接觸上百號人。擱在天衍的篩子裡過一遍，跟腦門上貼著定位器沒區別。
得切。
他拿起那台老舊的按鍵機，指尖快速摁下去：
*“張哥，腰椎舊傷犯了，疼得下不了床。這活我乾不了了，先歇個把月，工資麻煩您月底打給我。添麻煩了。”*
發送。
理由平鋪直敘——底層苦力最常見的毛病就是腰。沒說“回老家”，免得交通係統裡查不到離市記錄，反倒露餡。
扔掉手機，陳默靠在剝落的牆皮上，心跳放緩到每分鐘三十二次，大腦跟著這個節拍開始搭框架。
他需要一個爛到沒人搶、隻在夜裡轉的活。
越爛的地方，越沒人盯。
老城凍品批發市場。幾個字從腦子角落裡翻出來。那地方靠著廢棄鐵道，整個臨江市最陰的一個角。關鍵是底下那層冷庫，常年零下十八度。
活人進去，呼出的氣當場結霜。乾一宿出來嘴唇是紫的，手指是僵的，正常人熬三天就跑。
但對一個體溫不斷往上躥、急需物理降溫的身體來說——那是最好的殼。
零下十八度能把他體表的熱輻射異常熨得乾乾淨淨。
——
下午四點，日光慘白。
陳默推開凍品市場管理處漏風的鐵皮門。胖主管老孟正叼著根沒點著的煙，上下打量他。舊夾克，褲腿上蹭著乾了的泥點子，站在那兒背微微弓著，像根被風吹彎過太多次的晾衣杆。
“沒乾過庫管？這活可不是送快遞，上周有個健身教練進去兩小時就凍哭了。”
“能賣死力氣。”陳默垂著眼皮，嗓子乾得像砂紙蹭木頭，“試一晚，不行不要錢。”
老孟又盯了他幾秒。煙頭在嘴角轉了半圈，最後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扔過來一件帶著發餿味的軍大衣。
“夜裡十二點準時來，裡麵沒信號不能帶手機。乾到早上六點，日結一百五。凍出毛病自己負責。”
陳默抓起大衣，轉身往外走。
踏出大門的那一刻，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馬路對麵，一輛白色金杯麵包車停在死角。車窗貼著黑膜，但排氣管正往外吐著極淡的白霧——沒熄火。
陳默沒有轉頭。聽覺已經把街麵上的雜音全部剝掉了，隻剩下車廂裡兩道心跳。
沉穩，平緩，靜息心率在每分鐘五十出頭。
受過專業訓練的人。
獵犬已經蹲到了門口。今晚之前，他必須從這座城市的正常視野裡徹底蒸發。
——
夜裡十一點四十分。
陳默拎著裝了六個冷饅頭和兩斤廉價熟牛肉的塑料袋，站在冷庫的保溫門前。
鐵門推開，冷氣劈麵湧過來，像刀片順著領口直接往骨頭縫裡刮。
零下十八度。空氣裡懸浮的冰晶當場在眉毛上掛了一層白霜，軍大衣凍硬了，袖子彎過來的時候能聽見布料的脆響。
陳默沒停，徑直走到最深處的C區，開始搬運每箱四十斤的凍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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