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極限單王與苟道第一準則
清晨六點。老城區的濃霧還沒散乾淨，空氣裡透著深秋特有的料峭。
陳默坐在床沿，從腋下抽出剛買的水銀體溫計，對著窗外的微光眯起眼。
38.4℃。
擱在正常人身上，這個溫度早該頭重腳輕、吞咽如吞刀片了。但陳默此刻的腦子清醒得幾乎發冷。皮囊之下仿佛藏著一座怠速運轉的微型反應堆，熱量無聲地滲進四肢末端，連指尖都是燙的。
他想起了昨晚竊聽到的那通電話——天衍生物在找“高熱異常個體”。體溫，是獵犬尋回獵物的氣味標簽。
陳默閉上眼。他開始試著剝離主觀情緒，像操作機床一樣接管這具身體。橫膈膜的起伏被強製放緩，肺泡的氣體交換率降低。
耳膜邊，沉悶的“咚、咚”聲漸漸拉長了間距。七十下，五十下，四十下。
十分鐘後，他再次甩動體溫計。
36.6℃。
那條象征著危險的紅色水銀柱，被他硬生生用意識壓回了安全線。
洗漱下樓。暖心麵館的卷簾門已經拉起一半，昨晚被混混踹出的凹痕像塊賴著不走的淤青。不過屋裡翻滾的牛骨高湯霧氣一湧出來，連帶著那股淒涼也被按進了熱氣底下。
“默哥，起這麼早？”蘇小暖正在擦桌子。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勒出她微胖的腰身，眼底一圈青黑沒遮住，但看到陳默，臉上還是陷進去兩個酒窩。
“去分揀站搶點好送的件。”陳默在角落坐下。
不到三分鐘，一個海碗墩上了桌。沒問吃什麼，底下冒尖的堿水麵，厚切鹵牛肉蓋得嚴嚴實實，邊角還藏著兩個流心煎蛋。
“底湯熬了一宿的，肉多，趁熱。”蘇小暖壓低聲音，語氣裡透著後怕的感激，“昨晚……多虧你那電動車電瓶恰好炸了火花，不然我跟小米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陳默嗯了一聲，沒接茬，低頭挑起一筷子麵。
碳水和蛋白質入喉的瞬間，胃壁像台離心機一樣開始工作。昨晚修複手背灼傷透支的細胞能量，此刻正從每一口食物裡瘋狂抽取熱量，速度快得像往乾涸的河床裡倒水。
五分鐘後，海碗見底。連一滴湯渣都沒剩。
“小暖，”陳默抽了張紙巾，“按平時的量，再來三碗。”
蘇小暖擦桌子的手停住了。她看了看那口比臉還大的空碗，又看了看陳默絲毫沒有隆起的小腹，愣了好幾秒：“默哥……你這胃口，別把腸胃撐壞了啊。”
“乾苦力，吃不飽腿發軟。”
當第四隻海碗被摞在一起時，陳默體內那種持續叫囂的饑餓感才徹底消停。食物沒有化作脂肪，而是被碾成純粹的動能，一層一層地壓進了肌肉纖維裡。
……
七點半，順風快遞城中村網點。
傳送帶前轟鳴震耳。陳默剛把破三輪推過去，旁邊就砸過來一個二十公斤重的狗糧紙箱，蕩起一蓬灰。
“喲，大學生來了。”說話的是網點的老油條“瘋狗強”。他常年跑這片老區，對地形熟得像閉著眼能在糞坑裡挑蛆，平時最看不上陳默這種被裁員後來搶食的前企業高管。
“今天南區全是沒電梯的老破小。”瘋狗強吐了口唾沫，“你這斯文身子骨，中午前能送完一半就算我輸。敢不敢打個賭？輸的包攬一周的卸車活兒。”
陳默沒抬頭。視線掃過那一堆快遞麵單上的地址。
一秒。兩秒。三秒。
四十個分散的坐標在視網膜上逐個定位，大腦前額皮層像滿載運轉的芯片。死胡同的位置、門禁換班的五分鐘盲區、兩棟違建樓之間可以跨越的三十公分間隙……複雜的城中村毛細血管，在他腦子裡自動生成了一條最短路徑。
“行。”陳默單手拎起那箱二十公斤的狗糧，扔進車廂。
上午九點，建國南路老小區。六樓，無電梯。
陳默雙手各提著一箱二十四瓶的礦泉水，背上扛著微波爐，負重近八十斤。
樓道又窄又陡，貼了小廣告的牆皮一碰就掉渣。但陳默的步頻透著一種詭異的機械感——他的跟腱每接觸一級台階，都會產生一陣極微弱的彈性緩衝，重力帶來的壓迫還沒傳到膝蓋就已經被化解了。乳酸根本來不及生成，就被代謝掉了。
站在六樓防盜門前，呼吸平緩，滴汗未出。
他舉起手剛要敲門，指關節懸在了半空。
不對。
一個三十八歲的失業中年，扛著八十斤重物爬六樓不喘氣。這段畫麵要是落進有心人眼裡，或者被對麵的電子貓眼錄了下來，他就是大數據裡最紮眼的獵物。
陳默放下東西，摸出一瓶礦泉水含了一口，噗地噴在額頭和領口上。接著強行打亂橫膈膜的收縮頻率，胸腔開始劇烈起伏，喉管裡擠出拉風箱般的粗喘。
做完這套，他才重重拍響了鐵門。
“哎喲，師傅辛苦了，看把你給累的！”大媽開門，滿臉不忍。
“應該的……呼……您簽收。”陳默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遞上筆。佝僂的脊背和顫抖的手指，演得天衣無縫。
上午十一點，南巷深處。
陳默被堵在死胡同裡。對麵是個穿戴潮牌的年輕人，正拿著美工刀劃開一個高端顯卡的包裝，隨後臉色一變，將盒子重重塞回陳默懷裡。
“盒子角癟了！封條也有縫！顯卡摔壞了你賠得起嗎？老子拒收！”
保價件一旦以“外包裝破損”被拒收，陳默會被網點扣掉五百塊罰款。
陳默低頭看了一眼。以他現在的視覺精度，那個所謂的“癟角”是怎麼回事，一目了然。鐳射封貼邊緣有不正常的反光，條形碼下方有一道隻有發絲粗細的切痕。
職業騙子。專門薅物流賠償的羊毛，先調包再退貨。裡麵裝的八成已經是報廢的模型卡了。
“先生，”陳默語氣平平，伸出一根手指在貼紙邊緣刮了一下，“原廠用的是工業熱熔膠。你這貼紙邊緣有丙烯酸樹脂的微小拉絲，是用熱風槍吹開後自己補的低端膠水。”
年輕人的眼神有些發虛，但音量反而拔高了：“你放什麼屁！我聽不懂！”
“底部條形碼的劃痕切入角大概三十度。右撇子用刀劃不出這個角度，而你剛才接快遞，用的是左手。”
陳默撣了撣盒子上的灰，聲音不大，但一個字一個字全砸進人耳朵裡：“這張顯卡保價八千。如果我點拒收退回去，走異常件理賠通道，盒子會直接進總部的偏光掃描儀。涉案金額超過五千，夠得著刑事詐騙。”
他抬起眼皮，看著那個年輕人：“我送一單掙兩塊錢。你為了這兩塊錢的退貨流程，要去裡麵踩三年縫紉機。賭不賭？”
沒有聲嘶力竭的爭吵，沒有嚇唬人的報警。就是把一張寫滿數據的底牌翻開了，平平整整地擺在對方麵前。
年輕人的喉結猛地滑動了一下。在這條臟亂的巷子裡，他麵對這個穿著舊夾克的快遞員，居然感到了一種從頭皮蔓延到腳跟的壓迫。
“神經病！算我倒黴，我簽！”他一把搶過麵單胡亂畫了一筆，砰地砸上了門。
陳默麵無表情地撕下底單，轉身跨上三輪車。
他的大腦已經不是以前那顆了。它更像一台精密的掃描儀，走過的每一個人、每一扇門、每一個細節，都會被自動拆解、歸檔、標注風險等級。
這種能力很好用。但也很危險。
下午三點，陳默抱著兩個小件穿過一條滿是洗腳房的暗巷。
突然，一股極尖銳的氣味毫無征兆地鑽入鼻腔。
高濃度的異丙醇。夾雜著無菌隔離服特有的環氧乙烷殘留味。在充斥劣質香精和下水道餿味的城中村，這股味道簡直像白地上的血跡。
陳默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
迎麵走來兩個穿黑色衝鋒衣的男人。膠底靴踩在青石板上的間距完全一致——受過嚴格戰術訓練的步伐。其中一人右手始終插在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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