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巷子裡的電火花
陳默下樓時沒開燈。
樓道裡黑透了，壞了半年的聲控燈沒有任何反應。他貼著起皮的牆壁往下走，腳底那雙三十塊的勞保鞋踩過台階，沒蹚出一粒砂礫的聲響。
他皺了皺眉。不是刻意放輕的，腳掌好像自己知道該落在哪。
舊夾克內兜裡，那把套筒扳手貼著肋骨，硌得隱隱發疼。他原本是衝著這玩意下樓的。但走到二樓拐角時，重組過的腦子已經否決了這個方案——用扳手打人，打出血，就得有筆錄。有筆錄，就有數據入網。樓下那三個爛瓜不值得讓他把自己送進數據庫。
走到一樓，暖心麵館的卷簾門被從外麵扯開了一半。
白熾燈的光從門縫裡切出來，連帶著劣質白酒、散裝煙絲和隔夜檳榔混在一塊的臭味，一股腦灌進鼻腔。陳默差點被這些味道嗆出生理性反胃——他的鼻子現在像拆了限流閥的管道，什麼氣味都往死裡鑽。
裡麵三個人。
領頭那個光頭矮胖，心跳快，站著的時候重心老往右腳靠。另外兩個小年輕晃來晃去，一聞就是喝多了的。仨人加一塊，還不夠一台報廢車床砸的。
陳默在暗處牆根站定。
滿地碎酒瓶的玻璃渣。光頭把蘇小暖那條洗脫色的碎花圍裙踩在腳下，手腕上的不鏽鋼珠串晃著刺眼的冷光。
“一月兩千，少一個子兒不行。整條街就你蘇小暖的店能當鐵板是吧？”
蘇小暖死死堵在廚房門口，手裡攥著一根斷了一截的擀麵杖，指節捏得發白。眼睛熬得通紅，但硬是沒掉水。這女人哪怕被逼到牆角，也學不會把頭低下去。
她身後的塑料筐邊，蘇小米捂著耳朵縮成一團，瘦小的肩膀止不住地抖。
陳默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收緊。
心率兩秒內頂破了一百六。血泵過太陽穴的聲音悶得像在敲鼓。腦子裡那套不請自來的算力已經鋪開了路線——
五步。左腿蹬地，右手鎖喉帶側踢，絞斷光頭頸椎需要一百五十磅的瞬間扭力。剩下兩個，撿地上的碎瓷片劃開頸動脈，阻力不超過一塊五花肉。
全過程，七秒半。
他一動沒動。
筆記本上那行字釘在腦子裡：**不出人命，絕不動用能力。**
今晚乾翻這三個人，明天就是十幾份筆錄進係統。天衍生物那幫拿紅外探測儀掃街的人，順著公安數據網就能摸到這個門牌號。
內兜裡的扳手貼著肋骨，像一個被否決的選項。
陳默閉了閉眼，把胸腔裡那口往上湧的熱氣硬吞回去。等他再睜眼時，目光重新變成那種被日子磨光了棱角的灰。
視線掃過牆根。一排落灰的二手電動車，最近那輛前杠鏽穿了，電池倉被人撬開過，兩塊外殼發黃的鉛酸電瓶裸露在外麵。
陳默蹲下身，手伸進滿是泥垢的電池倉。
指尖摸到兩端裸著的銅線頭。正負極。48伏直流電打不死人，但硬短路——動靜夠大。
他把兩根線頭分別攥在左右手裡，脊背刻意彎下去，頂著那張木訥的臉，從卷簾門底下的縫隙鑽了進去。
“幾位兄弟，行個方便……”
聲音發澀，帶著底層中年男人特有的那種賠小心。
光頭被打斷了興致，橫著眼掃過來。一件洗到起球的破夾克，亂糟糟的頭發，一副活該被人踩的窮酸相。
“哪冒出來的老梆子？滾！”
“我就住樓上，小閨女哭得揪心。幾位抽根煙，權當給我個麵……”陳默像個沒眼力見的爛好人，賠著笑又往前蹭了兩步。
“麵你媽！給你臉了是不是！”
光頭煩了，右手往後一掄。那串不鏽鋼珠子帶著風聲直朝陳默臉上砸。
就在珠子反光晃眼的那一下——
陳默背在身後的兩隻手，把兩截裸銅絲用力絞死在了一起。
“啪——呲！！”
電瓶短路。一團白藍色的電弧從他身後炸開，銅絲燒斷的一瞬間飛出的火星像過年放的鋼絲棉煙花，在逼仄的門框底下炸了滿地。悶響聲震得卷簾門都在抖。
屋裡的燈泡被強光蓋過，三個人的眼睛同時什麼都看不見了。幾粒燒化了的銅渣飛出來，濺在光頭掄過來的手背上。
“啊——！！”
光頭慘叫一聲。手背上燙出幾個焦黑的燎泡，加上眼前突然炸開的白光，他整個人往後一踉蹌，一腳踩進滿地的碎玻璃渣裡，四仰八叉摔了出去。
“炸了！電瓶炸了！”
兩個喝多的混混原本就站不穩，被這動靜嚇懵了。看自家老大滿手的燎泡，連滾帶爬往外躥。
煙和火花裡頭，陳默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雙腳蹬著地麵往後縮，臉白得沒有血色：“漏電了！快跑！”
動作逼真得不能再真。那種腿發軟、手哆嗦、脖子後縮的狼狽勁兒，就是一個普通人遇見意外爆燃最該有的反應。
光頭從地上爬起來，捂著流血的手背，瞥了一眼地上還在滋滋冒煙的線頭，罵了句臟話，踹翻門口的泔水桶就跑了。
巷子裡隻剩幾聲狗叫和遠去的腳步。
蘇小暖手裡的擀麵杖掉在地上。她愣愣地看著靠在牆角喘粗氣的陳默。
“默哥……你沒傷著吧？”
“運氣好……那破車線路老化了。”陳默咽了口唾沫，哆嗦著手摸出那個屏幕裂了三道縫的舊手機，“我先報警。”
……
派出所出警很快。十分鐘後，一輛警用SUV閃著紅藍燈紮在巷口。
車門推開。一雙沒標識的黑色戰術靴踩進地麵的積水裡。
來的不是片警。
女人穿深色修身風衣，齊耳短發，左邊眉骨上方有一道淺疤。步子不大但穩得像踩在尺子上，渾身上下都寫著“公事公辦”四個字。
林若棠。臨江市局刑偵支隊，副隊長。
陳默在暗處看見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意外，是皺眉——一個敲詐勒索的治安案子，出不了這個級別的人。她要麼剛好在附近辦案，要麼是專門來的。不管哪種，都不是什麼讓人放鬆的理由。
林若棠走進麵館，目光先掃了一圈地上的碎玻璃和冒煙的線頭，最後定在正蹲著收拾舊電線的陳默身上。
陳默手上動作頓了一下，站起來。
三年了。她調去市局那年，陳默還沒下崗。如今她肩上掛著兩杠一星，他穿著破夾克蹲在城中村裡擰電線唬流氓。
林若棠停在他麵前，下頜線繃著，眼神從陳默臉上一路掃到藏在兜裡的手，又掠回來。
“住這？”開口，聲音平得像在念報告。
“嗯。三樓。”陳默低頭拍了拍身上的灰，沒抬眼。
沒有敘舊。連多餘的停頓都沒有。林若棠轉過身，讓下屬給蘇小暖做筆錄，調巷口監控。一切都是標準流程，跟處理路邊的追尾事故沒有區別。
二十分鐘後，勘查完畢。
小警察收起執法記錄儀往車上走。林若棠站在車門邊，視線還掛在陰影裡的陳默身上。
她走過去，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不由分說地順著陳默那件舊夾克的口袋縫隙，硬插了進去。
陳默低頭看了一眼。上麵隻有她的名字和一個手機號。
“三年不見，混到靠撿破爛碰瓷保命了？”林若棠盯著他，目光在他插兜的右手上多停了一秒，“換個能聽清聲音的手機。哪天死在這爛泥坑裡，我不想靠提取DNA才知道去給誰收屍。”
說完拉開車門坐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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