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碗湯麵與苟道準則
淩晨五點四十，老城區的出租屋裡悶得像個蒸籠。
陳默是被熱醒的。不是天氣熱，是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滾燙。後背的舊涼席上，已經漚出了一個完整的人形汗印。
他從床底滿是灰塵的紙箱裡摸出一根老式水銀體溫計，甩了兩下塞進腋下。五分鐘後拔出來一看，水銀柱死死卡在39.4度。
高燒。
但人完全不難受。腦子裡不僅沒有以往發燒時的昏沉感，反而像剛過了一遍冰水般清醒。
窗簾縫裡漏進一絲發白的晨光。他眯了眯眼。光柱裡，每一顆微小灰塵翻滾的軌跡、碰撞的弧度，此刻都纖毫畢現。
他從前有兩百度的近視，看遠處的路牌都是糊的。
陳默靜坐在床沿，伸手撩起左邊褲腿。
昨天被貨車鐵皮剮掉一大塊肉的撕裂傷，沒了。新長出的皮肉平整緊實，透著股柔韌的生機。隻有在那層肌理的最深處，隱著幾絲極淺的淡藍。不拿放大鏡，根本看不見。
他盯著那抹藍看了半分鐘，默默放下褲腿，起身洗臉刷牙，灌了一大缸涼白開。
那輛天衍生物的貨車到底漏了什麼鬼東西，現在查不清。作為一個三十八歲、淨身出戶、銀行卡餘額僅剩2130塊的中年男人，眼前有一件比變異更緊要的事。
月底要交六百塊房租。他得去弄點錢。
推開生鏽的防盜門，老城區的早晨撲麵而來。
隔夜泔水的酸腐味、遠處電線杆上麻雀蹬落灰塵的微音，像是不加過濾的劣質廣播，硬生生塞進他的感官裡。陳默皺了皺眉，深吸了一口氣，學著在腦子裡把這些繁雜的數據強行“關機”。
走到巷口的暖心麵館，三十四歲的蘇小暖正跟一袋五十斤的麵粉較勁。單親媽媽，微胖，圓臉帶酒窩。她咬著牙一沉肩，半袋子麵粉穩穩上了背。
“默哥？”她聽見腳步聲，把麵粉往案板上一砸，拿那條洗得發白的碎花圍裙擦了擦手，“臉色白得跟刷了半斤膩子似的，見鬼了？”
“昨晚沒睡好。”
“沒睡好眼睛能這麼亮？”蘇小暖是個嘴硬心軟的人精，看出陳默不想多說，轉身就去摸掛麵，“坐那別動，給你臥個蛋。”
陳默本想拒絕，但灶台上的大骨湯一翻滾，熱氣衝進鼻腔。他胃裡突然傳出一陣沉悶的絞動。
不是普通的餓。像是一台快燒乾機油的大馬力發動機，在瘋狂索要燃料。
聲音大到蘇小暖在廚房裡“撲哧”樂了。
三分鐘後，麵端上桌。湯色乳白，三片厚切鹵肉蓋在上麵。別人來吃是十五塊，陳默來吃，肉永遠多兩片。
第一口熱湯入喉，陳默咀嚼的動作頓住了。
不是變味了。是舌頭上的味蕾，像被打散重組了一遍。大骨脂肪的濃度、八角殘留的辛澀、老抽與生抽三比七的勾兌比例……複合的味道被強製拆解成了高精度的成分表，鋪在舌尖上。
“好吃不？”蘇小暖雙手撐著下巴，隔著塑料桌看他。
“好吃。”陳默不動聲色地把麵咽下去，連湯帶水掃光了三碗。
如果不是刻意克製，他甚至能把灶台上的鍋端了。那種細胞都在索要能量的饑餓感，僅僅被壓下去了一個底。
蘇小暖看著三個光可鑒人的空碗，眼睛瞪得溜圓：“默哥，你這胃是漏鬥做的？”
“昨晚在修車行乾了個通宵。”陳默隨口編瞎話，摸出二十塊錢壓在碗底。
“拿走。”蘇小暖臉一沉，把錢拍回他懷裡，“你幫我通下水道、換排風扇的時候收過老娘錢沒？一碗麵跟我算賬，打誰臉呢？”
底層人有底層人的分寸，推來推去反而傷情分。陳默沒堅持，把錢收起。
門簾一掀，七歲的蘇小米探出個毛茸茸的腦袋。小丫頭臉色泛著不健康的蒼白，手裡緊緊攥著一盒退燒貼，踮著腳走到陳默腿邊。
“陳默叔叔，你是不是發燒了？你臉好紅。”
“叔叔剛吃了熱麵，熱的。”
“我媽說臉紅就是發燒。”小米像個小大人似的，把退燒貼硬塞進陳默手裡，“發燒可難受了，你要多喝水。”
陳默捏著那盒皺巴巴、隻剩兩片的退燒貼。他知道蘇小暖帶這個病秧子女兒有多難，平時打個點滴都要精打細算。
“好，謝謝小米。”
陳默站起身。趁著蘇小暖轉身收拾灶台的空檔，他把那張二十塊的紙鈔折好，悄無聲息地順進了小米裝退燒貼的空紙盒裡。
走出十來米，身後毫無意外地傳來了蘇小暖中氣十足的罵聲：“陳默你大爺的！又給老娘玩這套！”
陳默沒回頭，隻是腳底的步子鬆快了幾分。
……
上午八點，城東新蜂快遞站。
二十八歲的胡站長吐掉嘴裡的檳榔渣，狐疑地上下打量著陳默身上的舊夾克。
“三十八歲？沒乾過這行？老哥，我這片可是老破小，沒電梯的六樓多得是。像你這歲數，乾不到三天就得因為腰肌勞損跑路。”
“試試吧。”陳默語氣平淡，“乾不了，今天白送你。”
胡站長冷笑一聲，朝身後的卸貨車揚下巴：“行啊。這車件兒兩百多個，分七個區。二十五分鐘內理完上架，算你合格。”
明擺著的刁難。純新手麵對兩百個亂七八糟的麵單，半小時能理清楚就算拔尖了。
陳默沒反駁，走到貨箱前。視線掃過那些皺巴巴的麵單。
腦子裡像是多了一套精準的齒輪。地址的字符一入眼，臨江市老城區的網格地圖瞬間重疊對齊。不需要反應時間，全憑本能。
左手拿貨，右手入架。他原本一秒能挑兩個件。
但他沒有。他強行壓製住手指肌肉那種精準過頭的記憶。遇到字跡模糊的麵單，他刻意湊近了眯著眼看兩秒；搬動大件時，他讓呼吸變得粗重，甚至逼著額頭擠出幾滴汗。
當最後一個件穩穩落在貨架上時，胡站長看了看表——二十四分鐘。正好卡在及格線的邊緣。
“行啊老哥，手腳夠利索。”胡站長甩過來一把電三輪鑰匙，“底薪兩千，提成一單一塊二。”
陳默不動聲色地揉了揉偽裝出酸痛的手腕，跨上了三輪車。
接下來的八個小時，是一場他針對自己的測試。
中午十二點，建設小區六樓。一台二十斤的淨水器。
陳默扛著箱子一口氣走到五樓半，連氣都沒喘勻，大腿肌肉像注了鉛水般充滿爆發力。但當他敲開六樓房門時，硬是憋紅了臉，喘著粗氣擠出笑臉：“姐，您的快遞。”
大媽簽了字，嘟囔道：“一大把年紀還跑快遞，挺不容易啊。”
下午三點，紅星機械廠家屬院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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