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十八歲的句號
民政局二樓的空調出風口正對著大廳，冷風吹得很硬。
陳默按著《離婚協議書》，在男方簽字欄落筆。字跡刻板，像廠裡車床打出的模具。
袖口從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裡褪出來半截。那隻手上布滿了細小的皸裂，指甲縫裡是十年車間主任生涯留下的、用草酸都洗不淨的機油沁色。三十八歲的年紀，眼窩微陷，脊背卻因為常年習慣性防備而繃得很直。
辦事員翻了一頁，目光在財產分割欄停頓了兩秒。
房產：女方。
車輛：女方。
存款：女方。
唯獨男方訴求那行，隻填了三個機打的黑體字：無異議。
“呲——”
對麵的女人一把將協議書抽了過去，鑲著水鑽的美甲在A4紙上劃出一聲刺耳的銳音。
趙雅琳今天化了全妝。正紅色的唇釉，耳垂上墜著剛出櫃台的新款金飾。在那盞泛著頻閃的節能燈下，她整個人透著一種迫不及待要與過去切割的精致感。
“裡麵是五千塊。”她從帶著嶄新皮革味的LV包裡摸出一個牛皮信封，推過桌麵，“廠裡那筆買斷工齡的錢我拿去付新房首付了，你現在沒工作，得吃飯。看在十年夫妻的份上，拿著吧。”
語氣不刻薄，但帶著一種終於能做慈善的施舍感。
大廳裡很吵，隔壁幾對爭財產的夫妻正在拍桌子。沒人注意角落裡這場毫無波瀾的散場。
陳默看著那個信封。
五千塊，夠交大半年的地下室房租，或者買三百斤最便宜的掛麵。
但他把筆帽扣上，推開信封，站起身。
“陳默！”
趙雅琳眉頭瞬間擰了起來，壓低聲音惱火道：“你這又臭又硬的脾氣能不能改改？三十八了，沒房沒車沒存款，你那點可憐的自尊能當飯吃？”
陳默沒有回頭。
推開玻璃門的那一刻，十二年的夫妻情分像被冷風吹散的煙灰。
這不是自尊在作祟，這是精密計算後的理智。
拿了這五千塊，就意味著接受了周旭東那邊的“封口費”。在底層社會摸爬滾打了半輩子，陳默太清楚那些有錢人的底線——拿了錢，就不再是人，而是一條被買斷產權的狗。他不怕窮，但他絕不給別人日後順理成章踩死他的把柄。
初秋的江風很燥，帶著城建工地特有的土腥味。
民政局門外，停著一輛黑色邁巴赫。
車窗降下一半，周旭東坐在駕駛座上，手裡把玩著一個純金防風打火機。深藍色定製Polo衫，腕上一塊反著冷光的綠水鬼。
看到陳默走出來，周旭東沒有嘲諷，也沒有下車。他隻是隔著車窗，目光極其平淡地掃過陳默那件起球的夾克，像在看行道樹旁的一堆垃圾。
隨後，邁巴赫的玻璃緩緩升起，連喇叭都沒按一聲，貼著陳默的身側滑了過去。
無視，是高位者對底層最絕對的碾壓。
陳默走向花壇邊那輛掉漆的二手電動車。後座綁著個臟兮兮的蛇皮袋，裡頭裝的是幾套舊衣服和吃飯家夥——一套修車用的套筒扳手。
鑰匙擰到底，劣質電機發出乾澀的悲鳴。
陳默麵無表情地跨上車。能用行動苟著活下去，就絕不浪費口舌，這是他的生存法則。
十五分鐘後，十字路口。
紅燈還剩三秒。陳默捏著刹車，腳踩在柏油路麵上。
毫無預兆地，地麵狠狠震顫了一下。
“砰——轟！”
一輛滿載的渣土車失控越過雙黃線，以極其暴力的姿態，攔腰撞上了一輛正在拐彎的白色冷鏈廂貨！
氣浪裹挾著碎玻璃劈頭蓋臉地砸過來。陳默猛地低下頭。
那輛廂貨的側麵被撕開一個恐怖的裂口，車身上一個詭異的“DNA雙螺旋”LOGO被一截鋼筋絞得粉碎，下麵還有半行小字：天衍生物。
嗤——！
高壓冷氣瞬間從破損的車廂裡噴發，路口的溫度驟降。
陳默正要倒車避開這個是非地。但在慘烈的碰撞中，一個巴掌大的銀色密封罐從破裂的車門裡飛了出來，在地上砸出刺耳的動靜，一路翻滾，死死卡在了他電動車的前輪邊。
罐體底部，崩裂了一條肉眼難辨的縫隙。
一滴極其粘稠的藍色液體滲了出來。沒有氣味，卻在陰霾的天光下，泛著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微光。
風向在這個瞬間變了。
冷風一卷，那滴藍光瞬間氣化成霧，毫無阻礙地鑽進了陳默的左邊褲管。
他的左小腿處，昨天剛被鐵皮剮掉一塊肉的傷口正滲著血絲。
藍色霧氣仿佛聞到血腥味的活體，瞬間依附了上去。
“……”
陳默渾身劇烈一顫。
沒有聲音，但腦子裡卻仿佛有一萬根燒紅的鋼針齊刷刷揳進了骨髓裡！他死死咬住後槽牙，口腔裡瞬間彌漫出濃烈的血腥味，攥著車把的手背上，青筋條條暴起。
劇痛讓他的聽覺在這一秒出現了奇異的拉伸和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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