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犟老頭的軟肋
有個女人站定在門口。
三十七、八歲的樣子，氣質出眾。
身上穿著件起了褶子的大衣，頭發胡亂紮著，眼底一圈烏青。
她手裡拎著兩個大袋子，目光在走廊裡掃了一圈。
突然定住。
長桌邊，十幾個老人正端著碗。
油汪汪的黃燜雞塊堆在碗裡，走廊彌漫著濃鬱的肉香。
她看到被老人們簇擁在中間，穿著粉色大蝴蝶結圍裙，手裡舉著大鐵勺的那個乾瘦老頭……
女人全身一顫。
手裡的袋子“啪嗒”掉在地上。
水果滾了一地。
“爸！”
剌大爺正給杜大爺盛湯，這一嗓子讓他的手懸在半空。
看清來人，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
湯汁濺出來幾滴，他也顧不上擦，直往包大爺身後躲，還把圍裙上的蝴蝶結帶子藏了藏。
包大海嘴裡還嚼著菜，“剌哥，你躲什麼？”
剌大爺不吭聲。
滿桌的視線全聚焦了過來。
剌大爺別過臉，“這兒沒你爸，你認錯人了……”
女人沒搭理他這話，紅著眼眶，撲上去緊緊抱住剌大爺的腿。
“撲通”一聲，磕在地上。
臉埋進那條沾滿油漬的粉色圍裙裡，嚎了出來。
“爸！！”
滿桌的老人全給乾傻了。
包大海嘴裡叼著根雞骨頭，下巴掉下來，骨頭差點卡嗓子裡。
孫強手裡的飯盒歪了，湯汁灑在鞋麵上都沒反應。
江圓圓第一個回過神，扔下碗筷衝上去。
“姑娘你別跪地上啊！地上涼，快起來！”
她伸手去拉，女人的兩隻胳膊箍著剌大爺的腿，紋絲不動。
“爸，你為什麼要躲到這種地方來……為什麼不告訴我！”
女人哭得不成句。
“我到處找你……問遍了你以前的老同事……都說不知道……”
剌大爺身子就那麼僵著，眼睛直勾勾盯著對麵牆上的鐘。
手裡的鐵勺還舉著，勺底的湯汁一滴一滴往下掉。
“哭什麼哭？”剌大爺的聲音發緊，“多大的人了，這麼多人看著呢，丟不丟人？”
“我不管！”
女人抬起臉，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你騙我說你在老同事家養老，讓我安心待產！結果呢？你把所有積蓄打到我卡上，自己跑到這個鬼地方來！”
“你知不知道我剛出月子，打你電話打不通，去你住的地方一看，人都搬空了！鄰居告訴我你半年前就走了！”
四區的老人們麵麵相覷。
平日裡隻知道這老頭脾氣臭、嘴巴毒，從不提家裡的事。
問他怎麼進的四區，他就回一句“關你屁事”。
久了也沒人再問。
原來是這麼回事。
女人擦了把臉，沙啞著嗓子。
“我在國外懷的雙胞胎，高齡產婦，胎位不正，大出血做了兩次手術，在ICU躺了三個禮拜才保住命。”
她咬著嘴唇。
“出院以後才看到爸你的消息……你說，你過得很好……”
走廊裡安靜到隻能聽到抽泣聲。
譚大爺躺在輪椅上，渾濁的老眼一眨一眨。
包大海把嘴裡的雞骨頭默默吐進碗裡，吸了吸鼻子。
“我手不行了。”
剌大爺突然開口，跟平時罵罵咧咧的語調全然不同。
“幾年前右手開始發抖，握不住刀。炒鍋端不起來，連切個蔥花都費勁。”
“乾了一輩子灶台，刀就是我的命。手廢了，人就廢了。”
“你在國外挺著大肚子，我一個廢人杵在家裡，還要等你伺候？”
他停了停。
“你媽走得早，我能給你的就那點錢。現在又有了兩個崽，你好好過日子就是了。”
他把畢生積蓄全留給了待產的女兒剌雪琴，自己找了個收費最低的養老院四區，打算就這麼了此殘生。
連個招呼都沒打算打。
剌雪琴趴在他腿上哭得渾身發顫，說不出話來。
剌大爺還在硬撐。
下巴抬著，嘴抿成一條線。
他沒敢看女兒。
怕一低頭就繃不住。
“可是爸……”剌雪琴抬起通紅的臉，“我在來的路上，看到你直播了。”
剌大爺的表情裂了道縫。
“什麼？”
“你殺雞的直播！”剌雪琴又哭又笑，“你左手抓雞，右手一刀！爸，你的手是不是好了？！”
剌大爺抬起自己的右手。
這雙枯瘦多筋的手，在四區這幾天，不知不覺間已經恢複了力氣。
切豆腐，殺魚殺雞，顛勺……
樁樁件件，跟年輕時站在灶台前一樣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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