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薑十四
荒地那座破廟，璃王讓人拆了。
推土之前他在門外站了片刻。
門板上的蜘蛛網厚得像掛了層灰紗，推開門時揚起的塵土撲了一臉。
璃王咳了幾聲，聲音聽著又急又悶，和往常裝病時拿捏得恰到好處的那種虛弱咳嗽完全不同。
“咳咳咳——”
他捂著口鼻往後退了兩步，眼睛被灰眯得睜不開，眼眶發紅。
“給本王拆了。”
五個流民拿著鋤頭斧子上了。破廟年久失修，牆根處的土坯一鋤頭下去就塌了半麵。
屋頂的瓦片嘩啦啦往下掉。廟裡的泥像倒下來，碎成幾塊。
角落裡堆著的破布、枯草、舊木料被人拖出去堆在一起，準備點火燒了。
廟拆到一半時，薑十四回來了。
她嘴裡叼著一塊臘肉，是昨天從附近村子一戶人家的灶台上叼來的。
臘肉不重，但她叼了一路，下巴酸了。
她走到廟前的土坡上，看見那間住了三年的破廟正在被人一鋤頭一鋤頭地拆成碎片。
她嘴裡的臘肉掉了。
狸花貓愣在那裡，尾巴一動不動，耳朵向前折成了平的，她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看見一個年輕男人站在廢墟前麵，一身素色衣裳，被手下人簇擁著。
他捂著胸口又咳了兩聲，偏過頭對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
那語氣隨意得很，像是在說“把這塊石頭搬走”一樣輕鬆。
那是她的家。
她蹲在土坡上看了他很久，直到拆廟的人把屋頂最後一根橫梁卸下來，轟的一聲砸在地上。
她從土坡上跳下去，四爪落地無聲，那塊臘肉被扔在坡上。
璃王正在和蘭硯之說話。
蘭硯之站在三步之外，手裡拿著一卷圖紙，正在丈量那塊地的大小，語氣平淡：
“殿下，廟拆了之後地基要挖乾淨，不然種什麼都長不好。”
“本王知道了。”
璃王點點頭，正想再說句什麼，餘光裡有一道灰色的影子從側麵竄了出來。
那影子快得像一道閃電，直撲他的麵門。
璃王本能地後仰半步，右手已經抬起來了。
習武之人的本能反應。但抬到一半便停住了，因為蘭硯之在看他。
就這麼一猶豫的功夫，那道影子已經貼到了他的臉前。
薑十四沒有撓他。她的爪子在距離他鼻尖不到一寸的位置停住了，琥珀色的瞳孔直直地撞進他的眼睛裡。
璃王覺得自己掉進了一口井。
那口井很深很深。井壁上全是黏滑的青苔，四麵八方的水流湧過來，冰冷刺骨。
他往下沉，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
他看不清是什麼，隻知道那東西比他見過的所有人都大。
他在井底拚命蹬水，腿怎麼都使不上力。
他眼前一黑，身體朝後倒了下去。
身後的小廝一把接住了他，但璃王的臉色慘白，嘴唇上毫無血色，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轉動著，想從那個幻象裡掙紮出來。
“殿下！”
蘭硯之已經衝過來了，他蹲下身探了探璃王的脈搏，又翻了一下他的眼皮。
瞳孔正常，呼吸急促，額頭滾燙。
“他看見什麼了？”
小廝們麵麵相覷，而後忙去喊太醫，蘭硯之按住他：
“別動。”
而後看了一眼四周，什麼異常都沒發現。
那道灰色的影子已經消失在了廢廟後麵的矮牆下。
“先把殿下送回城裡。”
蘭硯之說完這句話站起身，目光掃過那片廢墟。
他注意到土坡上有一塊臘肉，落在地上沾了泥。
旁邊有幾枚很淺的貓爪印，像是剛剛踩上去的。
他蹲下來看了看那枚爪印，又抬起頭，朝矮牆後麵看了一眼。什麼都沒看見。
璃王被抬走了。
蘭硯之留在原地，把那塊臘肉撿起來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他吩咐一個流民把廟基的土全翻一遍，底下有什麼東西都挖出來。
然後才轉身離開。
他走到那麵矮牆旁邊時，腳步停了一瞬。
牆頭有一縷灰色的貓毛被風刮動了一下又沒了。
薑十四縮在牆根後麵的一個土洞裡蜷成一團。
她的爪子還在抖，剛才那一下幻術，她灌了他一場噩夢，但自己也累得夠嗆。
她的法力本來就不多，三年沒練過什麼正經法術，每天就是找吃的、曬太陽、睡覺。
她聽見那個穿藍袍的年輕人走遠了，才慢慢從洞裡鑽出來。
她抖了抖身上的灰，往遠處看了一眼。
那個拆她家的人已經被人抬走了。
廟沒了，臘肉也沒了，她低頭舔了舔自己爪子上的土。
然後她聞到了一股氣味。
很熟悉的皮毛味，雖然淡得幾乎辨不出來。
她愣了一下，轉著頭四下嗅了一圈。
那個味道從城牆方向傳來，像是風從某個方向帶過來的。
“喵？”
她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她又叫了一聲，尾巴豎了起來，朝著那個方向小跑了幾步。
又停下來猶豫了片刻，還是跟了上去。
當天傍晚，沈知微得知了消息。
璃王在荒地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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