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以後就要靠自己了
幾天後的晌午，公社郵遞員騎著綠皮自行車進了紅星大隊。
“信件包裹！知青點拿人來簽收！”
大喇叭一喊，乾了半天農活的知青們全丟下鋤頭往村口跑。
阮嬌嬌跟在人群最後頭。
她手心裡全是汗，眼睛緊緊盯著郵遞員身後的綠色帆布大郵包。
如果哥哥的事情處理好了，也許會給她來信吧。
“林知薇，包裹一個，信一封。”
“張建國，信一封。”
郵遞員翻得極快，念了七八個人，還是沒有她的名字。
阮嬌嬌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最後一份，阮嬌嬌的信。”
郵遞員甩出個皺巴巴的黃皮信封。
沒包裹，沒彙款單，隻有一封輕飄飄的平信。
阮嬌嬌雙手發抖，小心翼翼地把信接過來，信封上沒有哥哥熟悉的蒼勁字跡，反而是繼妹那歪歪扭扭的鋼筆字。
她躲回那間四麵漏風的破磚房，後背靠著冰涼的土牆，一點點撕開封口。
一塊剪斷的藍色布料從裡麵掉了出來，砸在她的布鞋尖上。
那是下鄉前，她最喜歡的一件的確良襯衫袖口。
信紙上統共沒幾行字。
“阮嬌嬌，你哥倒賣軍用物資的罪名已經坐實，人送去大西北勞改了，這輩子出不來了。”
“你就老老實實在鄉下漚糞吧，別再做大小姐的春秋大夢，咱們家跟你徹底沒關係了。”
阮嬌嬌抓著信紙的手指不受控製地打著戰。
不可能的……哥哥被帶走前，明明是被上級委以重任，去執行絕密任務的。
他連行蹤都受限，哪來的機會去倒賣軍用物資！
她不相信繼妹的話，但這塊剪斷的袖口還是像一記耳光狠狠抽在她臉上。
繼妹能做這些，那哥哥就還沒有脫離麻煩。
她胃裡猛地一陣絞痛，靠著牆慢慢蹲下，把臉埋進膝蓋裡。
直到夜半冷月漏進破屋，她才僵硬地起身，抖著手摸出裹著紅寶石懷表的布包。
借著漏進來的月光，她用指腹一點點描摹著那堅硬的黃銅外殼。
哥哥出事了，她連唯一的靠山都沒了。
這塊表要是被人翻出來，就會變成攻擊她的資本家罪證。
那個霍野。腦子裡晃過玉米地裡男人粗暴地掐著她的腰，想生吞了她的狠勁兒。
哪怕他真是哥哥說的好人，真願意遵守諾言護著她。
她現在也絕不能去。
這時候去投奔他，萬一被查出來，就是拉著人家一起死。
她幫不上哥哥，絕不能再連累別人了。
她抹掉臉頰上的水跡，摸出針線。
拆開自己常背的小布包夾層，把懷表塞進最深處的暗層裡，再沿著舊針腳細細密密縫嚴。
這幾天裡，阮嬌嬌餓得直不起腰。
夜裡胃絞得最狠的時候，她就把被子裹得緊緊的，蜷成一團壓住肚子。
起初還會咬著被角掉眼淚，後來疼到麻木，反倒學會一聲不吭地熬過去。
天一亮，她照舊爬起來去上工。
家裡沒給她任何糧票，前幾天趙秀芬又報複她，給她連著記了好幾天半個工分。
食堂打飯窗口前，胖嬸把一鐵勺摻了沙子的紅薯麵糊糊，哐當倒進她的鋁飯盒裡。
“就半個工分，全在這兒了。”
阮嬌嬌端著那碗見底的稀湯寡水，走到牆角蹲下。
第一口咽下去，粗糙的沙粒剌得嗓子眼直冒血腥味。
胃裡餓得直抽筋，一陣陣泛著酸水，疼得她直冒冷汗。
她閉著眼睛，把拉嗓子的紅薯麵強咽下肚，眼淚混著汗水往下掉。
不遠處，林知薇手裡捏著白麵饅頭，跟旁邊的劉嬸子笑得花枝亂顫。
“嬌嬌這幾天餓得路都走不穩了。”
林知薇壓著嗓子，語氣裡透著悲憫。
劉嬸子翻了個大白眼。
“該！當咱這兒是城裡呢？不乾活就沒飯吃，早晚餓死這狐媚子！”
阮嬌嬌全聽見了。
她咬緊發白的下唇，把飯盒裡最後一口渣子舔乾淨，扶著牆根慢慢站起來。
她得活下去。
這片吃人的黃泥地裡，除了自己，誰也指望不上。
同一天傍晚，孫會計把新核好的飯票賬送進大隊部。
霍野翻到知青那頁，視線停在阮嬌嬌名下。
旁人多少都有幾枚“自帶糧票折糧”的紅戳，唯獨她那一欄空得刺眼。
半個工分，半碗紅薯糊糊。
她這幾天，原來真是硬餓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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