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她揉碎了那張調離申請
霍野沒看趙秀芬，衝孫會計抬了抬下巴。
“給大家念念。”
孫會計滿頭是汗，手指頭在粗糙的賬本邊沿搓出了幾個黑印。
他清了清被風吹乾的嗓子，硬著頭皮翻開黃皮記分冊。
“五月十二，第三組日工分合計一百二十六分，分戶本登記一百二十四分，差兩分。”
“六月初八，知青口糧出庫十五斤，食堂入賬十斤，差五斤。”
“六月二十三，女知青工分有三處塗改，沒有組長複核簽字。”
“七月初五，第二組半日工分重記兩次，賬頁後補，無原始記錄。”
……
底下先是一靜，隨後嗡嗡亂了起來。
這些年大家都知道工分賬糊塗，可糊塗到哪一步，沒人見過擺到台麵上念。
大熱天彎腰割麥、挑糞、搶收，一分工就是一口糧。
如今聽見賬上這裡差兩分，那裡少五斤，幾個平時連稀粥都喝不飽的漢子臉都沉了。
“怪不得咱們組上個月分糧少了！”
“賬能這麼記？這不是拿咱們的飯碗開玩笑嗎？”
趙秀芬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等孫會計念到第四條，她再也站不住了，拔高嗓門嚷起來：“小野哥！你什麼意思？你查我的賬？”
霍野把黃皮記分冊按在桌上。
“不是查你，是查大隊賬。”
趙秀芬氣得兩手直拍大腿：“你！你就是為了那個啥也不會的女知青整我！”
她指頭往人群後頭一戳。
阮嬌嬌縮在人群邊上，臉色白得厲害。
霍野連眼皮都沒抬。
“阮知青才下鄉幾天？這本賬，從開春就開始對了。”
他翻開賬頁，將幾處塗改攤給前排幾個組長看。
“記分員管的是全大隊幾百口人的工分和口糧。賬麵差數多，塗改多，補簽多，沒有複核記錄。”
他手指點在其中一頁。
“這不是小錯，是位置不合適。”
趙秀芬剛要發作，第一排的趙富貴磕了磕煙杆，站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訓人，隻走到霍野跟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住。
“小野。”
趙富貴把嗓音壓低，隻讓兩個人聽得見。
“當著這麼些人，你給我留點麵子。這些小事情，你去我那裡喝頓酒，教訓秀芬兩句也就是了。”
“你當初回來要當大隊長，不也是我幫你周旋的？”
霍野沒有接這句話，風卷著打穀場邊的麥稈，刮得沙沙響。
趙富貴等了兩息，見霍野沒鬆口，臉色沉下來，改了調子。
“這賬麵上的事，該怎麼定，咱支委會有章程。”
他轉過身，話是說給霍野聽，也是說給台下幾百號人聽。
“你越過支委會，當眾處分人，程序上站不住腳。”
“回頭公社要是問起來……”
“公社。”霍野開口，把這兩個字咬得很平。
他抬眼看著趙富貴。
“趙叔，我提議秀芬免職，也是為她好。真鬨到公社查起來，不知道還要牽扯出些什麼。”
趙富貴的眼皮抬了一下。
他在這個村裡活了五十幾年，見過的人不少，知道什麼叫有備而來。
年輕人蠻乾逞凶，全靠血氣上頭。
霍野臉上半點火氣都沒有，他不急不紅，穩得跟生了根似的。
手裡八成攥著比這本賬更硬的東西。
趙富貴慢慢把煙杆揣回腰帶，沒再開口。
他退回了馬紮上。
腰背仍然挺著，臉上也沒露怯，可那隻按在膝蓋上的手，半天沒挪開。
趙秀芬慌了。
“爹！”她撲過去想抓趙富貴的胳膊。
“你咋不說話？他憑啥免我的職？這記分員我乾了這麼久，他說免就免？”
趙富貴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閉嘴。”
趙秀芬眼淚一下滾出來，卻不敢再嚎。
霍野重新看向台下。
“趙秀芬記分期間，賬麵錯漏多處，塗改無複核，不適合繼續擔任記分員。”
“從今天起，免去趙秀芬記分員職務。
“相關賬冊由孫會計封存，交各組組長核對。核完之前，所有工分按原始出勤記錄重算，少一分補一分，多一分退一分。”
打穀場上炸開了鍋，這話比罵趙秀芬更管用。
少的能補，多的要退，所有人的眼睛一下亮了。
幾個被扣過工分的人當場站起來喊：“霍隊長，這事得算清楚！”
“對！一筆一筆算！”
趙秀芬坐在泥地上，臉色灰敗。
大隊的賬本在人家手裡，她爹都沒替她撐腰，她還能找誰鬨。
她手忙腳亂地轉過身，去扯旁邊的林知薇。
“知薇！你平時不是最有辦法嗎，你幫我說兩句啊！”
林知薇往後退了一大步。
“秀芬姐，你拉我乾什麼！我天天老實乾活，管賬的事我上哪知道去！”
霍野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林知薇身上。
“林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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