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任她無情
桂花香氣馥鬱，枝丫在月光下晃動，抖落一地的花瓣。
祝雲諫仍舊坐在院中，望著空蕩蕩的院子，不知多久。
他想起陳有學就是埋在陳宅的桂花樹下，利益至上心狠手辣了一輩子的人，死前卻是惦記他宅子裡那不起眼的桂花樹。
起初，應國宦官並無多大權利，自陳有學坐上掌印之位，才一點點博得皇帝信任，從前朝文官手裡奪權，一步步將司禮監發展成宮中最重要的存在。
他打小在宮中摸爬滾打，早已經泯滅人性，從骨子裡就是個非人非鬼的惡魔，所有人都懼他又不得不敬著他。
陳有學第一次點頭肯見祝雲諫的那天，是個寒冬，他隻看了十三歲的清瘦少年一眼，輕細的嗓音平靜問他：“為何想認咱家做乾爹？”
祝雲諫知道，這個問題他問過好幾個人，有人說了一通好話，結果被他趕到馬廄前真正意義上的拍了一整晚馬屁股，挨馬踢得半死不活也不得停止，第二天腫成豬頭被送回去躺了半月。
還有人猜著他的心思，直白說想要出人頭地往上爬，不想一輩子屈人之下，陳有學更加不滿意，說了句“你站高了咱家站哪？”後直接把人按在水中溺死了。
有幾出前車之鑒，想拜乾爹的太監們不敢再輕易嘗試。
祝雲諫能得到這個機會，是因為他殺了司禮監中和陳有學敵對多年的秉筆太監李晝，那李晝是皇帝跟前紅人，雖是秉筆，連陳有學都不方便對他隨意下手。
他找了個月黑風高夜，把人捅死後割下腦袋，丟在了掌印書房門前。
才換來了這有且隻有的一次機會。
祝雲諫許久沒有給出答案，陳有學有些興致缺缺：“咱家還以為多能耐.......”
“取代你。”
他話還沒說完，被少年極其輕的聲音打斷。
陳有學斂眉，正了身子看他：“什麼？”
“我說，先給你當兒子，然後取代你。”祝雲諫的嗓音乾淨，像小溪潺潺，在那樣的寒冬裡顯得太過冷冽刺骨。
話落，他緩緩抬頭，望著陳有學屁股底下的椅子，乾淨的眼神帶著幾分煞氣野心，一字一句道：“我要坐上你那個位置，這就是我想認你做乾爹的理由。”
陳有學笑了，他那個嗓音笑起來像是要穿透人耳膜，是場令人無法逃脫的折磨。
祝雲諫垂下眼，默默忍受完，聽見陳有學說：“李晝的事咱家會處理，你可以走了。”
他應是，離開時，已經確定陳有學會收下他了，心中長籲一口氣。
可三天後，他被陳有學身邊的太監抓進了一間小黑屋，裡麵暗無天日，白天到夜晚沒有任何區別，是一樣的伸手不見五指，腳邊還會聽到耗子蛐蛐聲。
與鼠蟲共度了三天三夜，他沒有見過一個人，沒喝過一滴水沒吃到一粒米。
他以為自己就要死了，門卻在第四天的清晨打開。
陳有學逆光走來，擦著白粉的臉像地獄中的鬼，他笑著扔下一把匕首到祝雲諫手邊。
“我帶了個人來，你把他殺了，日後便是咱家的兒子。”陳有學陰冷地笑了聲，“不願意的話也可以選擇自殺。”
話音落下，兩個人扔進來一個被捆綁住不斷掙紮的消瘦身影，祝雲諫在昏暗中眯著眼，看清那人模樣。
是和他同屋、一路互相幫助扶持、在他吃不飽飯時會分出半個饅頭給他、一同生活了三年的太監陳一。
“不願意動手？”陳有學好整以暇地倚在門邊，惡魔一般的聲音在狹小的黑屋中顯得悶沉不堪。
“用別人的命，換自己前程，這樁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當然，你也可以守著過去情誼，用自己的命換他的命，高風亮節，好風骨！”
“隻是那樣就很可惜，你既埋黃土，誰管你什麼骨。”
陳一本驚恐求助的目光閉上，他嘴被布塞住，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嗚咽著不再掙紮，渾身散發著絕望氣息。
聽完陳有學那話，他們都已經料到會是什麼結果，換做他，已經做出了選擇，這是人求生本性。
而人在將死之前的求生意識最為強烈。
祝雲諫拿起匕首那一刻，麻木慘白的臉上落下一行淚來。
因三日未進食，身子疲軟無力，陳有學在旁提醒他：“還沒死呢，輕飄飄的一刀怎麼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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