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初見
回到府上，祝雲諫還是沒和她說一句話，生著悶氣去了書房。
應霜梨擔心明天又被禁足，趕忙獻殷勤叮囑他早些歇息，還跑去讓管家看著，若書房亮燈到很晚，就送碗熱茶和點心去。
隻是她不知道，祝雲諫回書房沒一會兒就翻牆離府，又回到宋予住處。
宋予坐在棋盤前，好似料到他會回來，把花生米熱過，桌上擺了兩盞酒。
“下次莫要惹她哭。”祝雲諫拉著臉說完，坐到對麵。
宋予笑得溫和：“好，瞧你也不會哄。”
他蹙眉，移開話茬：“各家莊稼如何？”
宋予：“重新種了苗子，看明年收成吧。”
關於應霜梨早已問了諸多，見過人後隻有種塵埃落定的踏實感，反正來日方長，宋予沒再提。
又說起二傻子那事，兩人一邊下棋一邊聊了半晌，莊子的事聊完聊宮裡，直到子夜祝雲諫才回，宋予已經困得不成樣。
祝雲諫回府沐浴，聽孟春說應霜梨睡得很早，倒是那管家來看了幾次，說姑娘叮囑要送茶水。
他無奈道：“明日同她說，允她出府，莫要亂跑就是。”
孟春應是。
祝雲諫換上黑色寢衣，躺床上又想到應霜梨那句無意的話，許久未能入睡。
後半夜好不容易睡著，他再一次夢到和她的初見。
那年他十歲，家中遭難，一路顛沛被應國人販子賣到宮中。
入宮後第二日就經曆淨身之痛，從淨身房出來一度想死，又因脾性大，得罪了一屋裡的老太監，那老太監喊了位年紀輕的，暗示他今晚把祝雲諫拖出去打死。
挑選的地方便是荒涼沒人管的祁雲殿。
當時的祁雲殿沒個下人就算了，殿門外還雜草叢生，人死在裡麵腐爛都不會有人發現，說不是冷宮都沒人信。
祝雲諫剛淨身完的身子虛弱不堪，被拖到牆角邊時就已經奄奄一息，根本扛不住那個太監的拳打腳踢。
更何況往死裡下手，要拿他的命回去給老太監邀功。
祝雲諫噴出一口血後，望著空中那輪彎月，突然有些不甘心。
人的生命就這樣卑賤不堪？被買賣、被糟蹋、被當做草芥肆意處理？
突然，身上的力道停下，釵子紮進脖，那小太監捂著脖頸間噴湧而出的血，瞪大瞳孔倒地。
回頭，月光下站著個瘦小的五歲女童，穿著杏色衣裙，臉頰卻是圓圓的，濺了幾滴血，呼吸急促，卻是極其冷靜地眨眨眼：“你快走吧。”
祝雲諫愣愣道：“那這裡.,......”
她嗓音稚嫩，咬字卻清晰：“我讓娘親來處理。”
說得好像她和她娘親經常乾這種事一樣，祝雲諫咽了把口水，被她擺手驅趕，來不及多想，道聲謝，拖著殘破的身子離去。
那之後，他打聽到，祁雲殿中的五公主和她的宮女母親，並非他所想是個狠人，而是被這吃人的皇宮囚禁住的苦難人。
活成那樣依舊頑強求生，讓他恍惚明白，人的生命力有無限可能。
而且五歲孩童就能殺人的衝擊對十歲的他來說不可謂不大。
他突然不想死了，想往上爬，想報這次救命之恩。
於是他養好傷後就開始想方設法走進掌印陳有學的視線，別人不敢辦的事，他去辦；別人不敢殺的人，他去殺。
十三歲時總算入了陳有學的眼，拜了他為乾爹。
日子沒有想象中順利，陳有學惡毒陰狠到了一種地步，對祝雲諫傾囊相授的第一課，就是教他摒除人性。
那幾年難過到祝雲諫夢裡都不願回憶，隻記得最痛苦的時候，會到祁雲殿，爬上牆頭看那小公主一眼。
小公主不記得他，那夜太暗，她根本都沒有看清他的長相。
記不記得不重要，可如果沒有她，祝雲諫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今日。
但他知道，若以後沒有應霜梨，他的日子走不下去。
突然畫麵一轉，祝雲諫來到應霜梨跟前，虔誠跪拜在她腳邊。
少女怒斥一聲‘死太監’把他氣得從夢裡驚醒。
坐在床邊，祝雲諫臉色慘白，心中頗為無力。
最初在司禮監，他記得老太監和他的對食嬤嬤爭吵時，那老妖婆罵的話：“你真當女人腦子有包嗎會喜歡你們這種死太監！無根的醃臢東西！要有得選，同你說一句話都嫌惡心！”
老太監聽慣了不會在意，‘死太監’簡直就是別人罵他們這些閹人最溫和的詞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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