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天亮之前
錢誌明拿了東西轉身進紅區的時候，走廊儘頭的天花板燈管閃了一下。
淩晨四點四十七分。
急診大廳終於不再有新的推床衝進來。
最後一個需要處理的黃區傷員縫完了線，規培醫生寫完最後一行病程記錄，筆從手裡滾到地上都沒力氣撿。
林小棠靠在護士站的側牆上，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墜。
陳樹民坐在搶救室角落的椅子上，雙臂交叉抵著胸口，已經閉上了眼。
陸沉沒有坐下。
他手裡捏著一張留觀區的巡視表，從第一張床走到最後一張。
張力性氣胸閉式引流的那個，水封瓶氣泡頻率穩定，引流量這一小時回落到四十毫升。
多發肋骨骨折的那個，床旁胸片顯示少量積液但沒到穿刺標準，血氧回到九十五。
孕婦已經轉ICU了。
脾破裂在手術室裡。
顱內出血的孩子也在手術室。
腰椎爆裂在等骨科主任天亮後的手術排期。
他把每一張床的監護數據核對了一遍，在巡視表上逐行簽字。
簽到第四個名字的時候筆跡歪了，手指關節的肌肉在抽。
他把筆換到左手，繼續簽。
趙北辰從辦公室出來倒水，經過留觀區的時候看見陸沉彎著腰在查床。
他端著杯子站了幾秒。
“你還沒歇？”
“快簽完了。”
“簽完也不該是你簽，你是分診的，巡查是值班護士的活。”
陸沉把最後一個名字寫完，直起腰。
“今晚情況特殊，高危的我再看一遍踏實。”
趙北辰看著他的臉。
二十六歲的年輕人，眼下的青黑比上班時深了一倍都不止，嘴唇乾裂，白大褂前襟的血跡乾透了變成暗褐色。
“你比師父當年還軸。”
陸沉攥著巡視表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趙北辰沒有繼續說下去，端著水杯往護士站走。
走了幾步停住。
“今晚這場，你接的十四個人，活著進來的沒有一個出問題，分診零誤判，處置及時率百分之百。”
他沒有回頭。
“寫報告的時候我會如實寫。”
趙北辰走了。
陸沉站在留觀區的過道裡，手指把巡視表折了個角又展開。
他還想問趙北辰關於父親的事。
但現在不是時候。
腳步聲從紅區方向傳過來。
錢誌明摘著手套從隔簾裡走出來，臉上帶著處理完一台急診的那種鬆弛。
他經過陸沉身邊的時候腳步慢了。
“腰椎那個我處理好了，脊髓減壓引流通暢，等明天骨科上台。”
“嗯。”
錢誌明沒走，側身靠在過道的輸液架旁邊。
“你今晚看過那個脾破裂的術前凝血全套嗎？”
陸沉轉頭。
“看了，INR一點一，正常。”
“但他的纖維蛋白原隻有一點五。”
陸沉的眉頭動了一下。
纖維蛋白原正常值下限二，一點五已經偏低了，加上大麵積脾破裂出血，術中纖維蛋白原消耗會更快，如果術中補充不及時，有可能出現彌散性出血。
“術前已經報了，外科二線知道。”
錢誌明推了推眼鏡。
“外科二線今晚第三台了，疲勞狀態下這種邊緣值很容易被忽略。”
陸沉看著他。
“錢副主任，你想說什麼。”
錢誌明的嘴角牽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你既然拿了今晚的分診權，術前指標異常的事你應該額外標注給術中團隊確認，這是流程。”
“我標注了，簽在分診記錄的備注欄裡。”
錢誌明的笑意停了一拍。
“標注了？”
“纖維蛋白原一點五，術中建議補充冷沉澱，白紙黑字，你可以翻記錄。”
錢誌明盯著他看了兩秒，推了下眼鏡轉身往外走。
“那最好。”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背對著陸沉開口。
“陸醫生，外科的事外科會處理，你管好急診這頭就行，別把手伸太長。”
陸沉沒接話。
錢誌明走遠了。
留觀區重新安靜下來。
陸沉走到護士站旁邊的水池，擰開水龍頭把手洗了一遍，涼水衝過指節的時候整個人打了個寒顫。
“給你。”
一杯熱的東西出現在他右手邊的台麵上。
沈妤站在旁邊，手裡還端著自己那杯。
黑咖啡，從辦公室微波爐裡熱過的那種，杯壁上還有轉圈加熱留下的水痕。
“別倒在病人前麵。”
陸沉關了水龍頭，把手在白大褂下擺蹭乾，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臉皺了。
“你們心內科喝咖啡從來不放糖的嗎？”
“辦公室沒糖。”
“那你下次熱完給我加兩包。”
沈妤看了他一眼。
“沒有下次。”
她端著自己的杯子轉身走向留觀區方向。
陸沉端著那杯苦到發澀的咖啡站在水池邊，杯口冒著熱氣，熏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沒有把杯子放下。
窗外的天際線從純黑開始滲出一層極淡的灰。
林小棠打著哈欠從護士站後麵冒出來。
“天快亮了，日班來了你就可以下了吧？”
“嗯。”
“今晚你到底接了多少人啊？”
“十四個。”
“加上之前產婦那個呢？”
“十五。”
林小棠靠在台麵上，眼皮快粘到一起了。
“陸沉，你以前也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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