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沈醫生的主場
“陸醫生，你來心內科做什麼？”
錢誌明的手指還搭在電梯樓層按鈕旁邊，鏡片後麵的視線不緊不慢地掃過陸沉的工牌。
陸沉往電梯角落讓了半步，把手插回口袋。
“送東西。”
“送什麼東西需要送到心內科病區？”
“送溫暖。”
錢誌明的嘴角抽了一下，沒有繼續追問，電梯到一樓的時候先一步走了出去。
陸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診通道拐角，舌頭頂了頂後槽牙。
這個人的嗅覺不太好糊弄。
他沒有馬上回急診，而是在一樓自動販賣機前麵站了兩分鐘，買了一瓶水，慢慢擰開喝了兩口。
腦子裡還在轉十五床病人頭頂那行橙色的字。
暴發性心肌炎。
合並室性心律失常風險。
這個病進展起來能快到什麼程度，教科書上寫得清楚楚，從血流動力學崩潰到心臟驟停，窗口可能隻有幾個小時。
他把水瓶蓋擰緊，轉身往急診走。
四十分鐘後，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沈妤的消息。
何主任同意加查病毒抗體和心臟磁共振，但科裡有人提出異議，說證據不足就改方向太冒險。
陸沉看完消息，回了兩個字。
誰說的。
沈妤的回複很快。
心內二組的張銘，副主任醫師，他認為應該繼續按心肌病方向排查，不應該因為一個腹瀉病史就推翻前三天的治療思路。
陸沉把手機放回口袋，靠在值班室的椅背上看天花板。
林小棠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他這個姿勢，手裡的排班表差點掉地上。
“你又在想什麼？”
“想晚飯吃什麼。”
“騙鬼。”
陸沉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電話。
沈妤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背景音比之前嘈雜，能聽見好幾個人在說話。
“你現在能不能上來一趟？”
“出什麼事了？”
“張銘堅持要在科室討論上否決我的方案，何主任讓兩邊各陳述理由，我需要你把心電圖那個細節當麵說清楚。”
陸沉從椅子上站起來。
“沈醫生，我去了他們會更不服。”
“我不需要他們服你，我需要你把證據擺出來，剩下的我來處理。”
陸沉嚼了嚼嘴裡那顆已經沒什麼味道的糖，抓起桌上的一支筆別在口袋裡。
“五分鐘。”
他第二次走進心內科病區的時候，辦公室裡坐了五個人。
何主任坐在主位，花白頭發，表情溫和但眼神不含糊。
沈妤站在白板旁邊，手裡拿著記號筆，板上已經寫了半頁的鑒別診斷。
張銘坐在對麵，四十出頭，臉上掛著那種資深醫生麵對年輕同事時特有的耐心。
還有兩個住院醫坐在角落記筆記。
陸沉推門進來的時候，張銘的視線先落在他胸口的工牌上。
“急診的？”
沈妤開口。
“我請來的會診支持。”
張銘的眉毛抬了半截。
“心內科的病例討論請急診住院醫來做什麼？”
何主任端著茶杯，聲音不高。
“小沈說這位陸醫生在診斷思路上有貢獻，讓他來說也無妨，張銘你先別急。”
張銘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桌麵上，姿態是讓步的，但嘴角那個弧度不是。
陸沉走到白板旁邊，掃了一眼沈妤寫的內容，從口袋裡掏出那支筆。
“我能在上麵畫兩筆嗎？”
何主任點頭。
陸沉在白板空白處畫了一段心電圖波形，線條粗糙但關鍵特征清晰。
“入院時的心電圖，V1到V6導聯ST段弓背抬高，大家看的是這個對吧。”
張銘接話。
“標準的廣泛前壁心梗表現，當時值班做造影沒錯。”
“造影沒有堵塞。”
“所以才轉成心肌病方向排查。”
陸沉在波形旁邊點了一個位置。
“張老師，你注意到aVR導聯了嗎？”
張銘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下。
“aVR？”
“入院心電圖aVR導聯有輕度ST段壓低，不是抬高，這個跟急性心梗的aVR表現正好相反。”
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
沈妤在旁邊翻開入院心電圖原件，平鋪在桌上。
何主任湊過去看了一眼，手指點在aVR導聯的位置。
“確實是壓低的。”
張銘也站起來看，表情變了。
“這個，當時值班可能沒注意。”
陸沉把筆帽套回去。
“aVR壓低加上廣泛導聯ST改變，更符合心肌炎的彌漫性損傷模式，不是冠脈分布區域的缺血。再加上造影陰性，射血分數斷崖下降，病毒感染前驅史，方向應該很清楚了。”
張銘回到座位，手指在下巴上搓了兩下。
“一個心電圖細節不能定論。”
“不能定論，但可以定方向。”陸沉把筆放回口袋，“剩下的確診手段沈醫生已經寫在白板上了，病毒抗體加心臟磁共振，結果回來就是鐵證。”
何主任放下茶杯。
“張銘，你的顧慮我理解，但目前證據鏈條指向心肌炎的概率更大，不改方向的風險比改方向的風險高，你同不同意？”
張銘沉默了五秒。
“那先查著，但免疫球蛋白暫時不上，等結果。”
沈妤轉頭看何主任。
何主任想了想。
“先備藥，結果回來立刻用，不等二次討論。”
張銘沒再說話。
陸沉退到門口，打算走人。
何主任叫住他。
“小陸，你在急診跟的誰？”
“趙北辰主任。”
“難怪，老趙手下出來的人眼睛都毒。”
陸沉點了個頭，轉身出了辦公室。
走廊裡他剛走出三步，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高跟鞋，是運動鞋底蹭地麵的聲音。
一個住院醫從辦公室衝出來。
“沈醫生，十五床，室速。”
陸沉的腳步掉了個方向。
他衝回病區的速度比沈妤還快半步，簾子被他一把掀開，監護儀上的波形已經變成寬QRS波的規律鋸齒，頻率超過兩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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