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錢副主任的流程
陸沉看著錢誌明，嘴裡的糖棍被他咬出一聲輕響。
錢誌明抬眼，視線從糖棍移到陸沉胸前的工牌，臉上的客氣沒有散。
“陸醫生，急診會診有急診會診的流程，外科沒有接到正式評估前，增強CTA已經完成，這個順序不太合適。”
陸沉把糖棍拿出來，包進紙巾裡扔進垃圾桶。
“病人疼了四十多個小時，乳酸三點九，腹痛進食後加重，暗色便，消瘦，血壓往下走，我覺得等流程更不合適。”
錢誌明把片子放到觀片燈前。
“你覺得？”
陸沉走到觀片燈旁邊，手指停在影像邊緣，沒有碰片子。
“腸係膜上動脈近端充盈缺損，遠端灌注差，部分腸壁強化減弱，病人現在疼痛評分八分，剛才腹部查體已經有輕度反跳痛。”
錢誌明側頭看陳樹民。
“反跳痛誰查的？”
陸沉回答。
“我查的，沈醫生在場。”
沈妤點頭。
“輕度反跳痛存在，腸鳴音減弱，結合乳酸升高，需要外科儘快處理。”
錢誌明把片子翻到下一張。
“沈醫生，您是心內科，外科手術指征這塊，還是讓我們來定。”
沈妤把會診單夾進病曆。
“我不定手術方式，隻說明病人正在惡化。”
錢誌明的笑淡下去一點。
老人兒子聽了半天，臉又白了。
“錢主任，我爸到底要不要手術？”
錢誌明轉向家屬，語氣變得客氣。
“現在影像提示腸係膜上動脈栓塞可能，但還需要進一步判斷腸管是否壞死，手術風險不低，患者年紀大，基礎狀態差，我們需要完善凝血功能，心肺評估，麻醉評估。”
陸沉直接接話。
“這些可以同步做，不能當成延遲處理的理由。”
錢誌明看著他。
“陸醫生，你對外科流程挺熟？”
“不熟，但我知道腸管缺血不等人。”
“急診年輕醫生有衝勁是好事，可衝勁不能替代流程。”
“流程也不能替代血供。”
林小棠站在後麵，把手裡的采血盤抱得更緊，眼睛在兩人之間來回跑。
陳樹民終於開口。
“錢副主任，病人情況確實變化快，外科能不能先收上去觀察？”
錢誌明推了推眼鏡。
“收治不是不能考慮，但床位緊張，夜間手術團隊也要協調，貿然開台，風險誰來擔？”
陸沉聽到這句，舌尖抵了抵後槽牙。
“我剛才問過CT室，影像已經夠提示方向，乳酸還在等複查，如果繼續升高，就說明缺血在進展。”
錢誌明把病曆夾翻到陸沉寫的那頁，輕輕拍了拍紙麵。
“你寫得倒是完整。”
陸沉看著他。
“趙主任要求的。”
錢誌明笑了一下。
“趙主任不在，你倒把他的脾氣學了不少。”
走廊另一頭傳來老人痛苦的喊聲。
“醫生，疼，疼得厲害。”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過去。
老人蜷在推床上，手按著腹部，額頭上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滑，監護儀剛接上，血壓數字往下跳。
林小棠衝過去看了一眼。
“血壓九十六比六十，心率一百一十八。”
沈妤快步到床邊，手掌按在老人腕部。
“末梢涼，出汗多，疼痛加重。”
陸沉已經掀開被子做腹部查體，手剛按下去，老人整個人往後縮。
“反跳痛比剛才明顯。”
錢誌明也走過來，終於伸手查體，按到右下腹時，眉頭壓了下去。
“再抽乳酸，血氣，凝血，交叉配血。”
陸沉抬頭。
“錢副主任，現在能談手術了嗎？”
錢誌明沒有立刻回答，拿出手機給普外住院總打電話。
“腸係膜栓塞可能，患者腹痛進展，準備手術評估，通知麻醉，先看術前指標。”
電話掛斷，他看向陸沉。
“手術評估不代表馬上開台。”
陸沉站起來，白大褂下擺被推床欄杆帶了一下。
“那什麼代表？等他腹膜炎全出來，等乳酸翻倍，等家屬在門口哭？”
錢誌明的臉色終於變了。
“陸沉，注意你的身份。”
沈妤轉頭看了陸沉一眼。
“陸醫生，把最新查體寫進病程。”
陸沉和她對視，明白她是在把他從衝突裡往外拽，嘴角動了動，什麼也沒說，拿起筆開始補記錄。
林小棠把血送出去，跑回來時差點撞上CT室門框。
“複查乳酸加急了，血氣十分鐘。”
老人兒子守在床邊，聲音抖起來。
“醫生，我爸會不會死？”
陸沉寫字的手停了半拍，隨即繼續落筆。
沈妤站到家屬麵前。
“現在發現了問題，也正在推進處理，您需要馬上配合補簽手術相關告知，別再把時間花在爭論費用上。”
男人點頭，點得亂。
“簽，我簽，隻要能救他。”
錢誌明聽見這句話，視線在男人臉上停了一下，又轉向護士站。
“聯係麻醉科，準備術前談話。”
陸沉把病程記錄遞給他。
“最新查體寫完了，輕度腹肌緊張，反跳痛陽性，乳酸升高待複查，考慮腸係膜動脈栓塞致腸缺血進展。”
錢誌明接過來看，指尖在最後一行停了一下。
“你寫考慮急診手術探查可能，口氣太滿。”
“那您改成建議外科立即評估手術指征。”
沈妤從旁邊接話。
“這個表述合適，既留證據，也不越科定論。”
錢誌明看了沈妤一眼。
“沈醫生今天站急診？”
沈妤把筆遞給陸沉，讓他改記錄。
“我站病人。”
陸沉低頭改字，聽見這句話時，筆尖停了短短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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