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趙閻王的眼睛
第二天下午兩點，陸沉正在值班室裡用手機看一篇主動脈夾層術後隨訪的文獻，門被人從外麵敲了三下。
力道很重，帶著一種不耐煩的節奏。
他認識這個敲門方式。
“進來吧趙主任，門沒鎖。”
趙北辰推門進來，手裡夾著兩份打印出來的病曆，腋下還挾著一疊CT報告。
他掃了一眼陸沉的手機屏幕，沒說什麼，把病曆往桌上一拍。
“跟我去辦公室。”
“我還有十分鐘就下班了。”
“你今天加班。”
陸沉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又看了看趙北辰的臉色，把手機往口袋裡一揣，認命地站起來。
趙北辰的辦公室在急診科走廊最裡頭，門上掛著一塊寫著急診科主任的銘牌，銘牌下麵被人貼了一張小紙條，上麵歪歪扭扭寫著趙閻王三個字。
據說是哪個被他罵哭的實習生乾的，趙北辰看見了也沒撕，反而覺得挺有麵子。
兩個人進了辦公室，趙北辰把門關上，坐到桌子後麵，把那兩份病曆攤開。
“坐。”
陸沉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屁股剛沾到椅麵就往後一靠，整個人縮進椅背裡。
趙北辰看著他這個坐姿，嘴角抽了一下。
“你能不能坐正了？”
“趙主任，這個椅子靠背角度設計得不行，坐正了頂腰。”
趙北辰懶得跟他貧，伸手把第一份病曆推過去。
“主動脈夾層那個，張某，術後恢複穩定，今天轉出ICU了。”
陸沉點了點頭，沒接話。
趙北辰又把第二份推過來。
“肺栓塞這個，張建國，昨天收呼吸科了，低分子肝素抗凝治療，右下肢DVT同步溶栓。今早複查血栓負荷在縮小。”
“嗯。”
趙北辰靠著椅背，兩條胳膊抱在胸前，盯著陸沉看了足有十秒鐘。
“說吧。”
“說什麼？”
“別給我裝。”趙北辰的嗓門壓著沒放開，但語氣裡的重量已經夠了，“兩個病人，一個夾層一個PE，都是別人放走你攔回來的。陳樹民乾了十幾年都沒看出來的東西，你一個規培看一眼就知道了，你跟我說運氣好？”
陸沉用腳尖勾著椅子腿轉了半圈。
“趙主任，你想聽什麼？”
“真話。”
“真話就是，我確實觀察力比一般人強一點。”陸沉的語氣很平，“夾層那個是疼痛性質加高血壓病史，PE那個是久坐加下肢腫脹，這些東西教科書上都有，隻是大部分人在急診太忙了，顧不上往那個方向想。”
趙北辰沒打斷他。
“我碰巧閒著沒事，多看了兩眼，想多了一步。就這麼簡單。”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趙北辰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放下時杯底在桌麵上磕出一聲響。
“你要真這麼厲害，為什麼入科兩年了病曆寫得跟小學生作文一樣？為什麼每次值班都像在逃難？為什麼科裡月考你永遠踩線過？”
陸沉眨了眨眼，回答得理直氣壯。
“因為那些東西不決定病人死不死。”
趙北辰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他盯著陸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說不上是在笑還是在歎氣。
“你這個混賬說法，要是讓醫務科聽見，直接給你記過處分。”
“所以我隻跟您說。”
趙北辰把茶杯放下來，整個人往前傾了一點，胳膊撐在桌麵上。
“我不管你是怎麼看出來的，直覺也好，觀察力也好，老天爺賞飯吃也好。但我要跟你說清楚一件事。”
他的聲音沉下去了半調。
“急診不是擂台，你判斷對了一百次，隻要錯一次，就完了。不是病人完了，是你完了。”
陸沉的手指停止了轉椅子腿的動作。
“你現在是規培，出了事有人兜著，但你不能永遠靠別人兜。”趙北辰拿手指敲了敲桌麵上的病曆，“從今天起，你每做一個臨床判斷，都給我把依據寫完整，該做的體格檢查不能少，該留的影像記錄不能缺。你有能力我知道了，但能力不等於資本。”
陸沉默了一會兒。
“趙主任，你這是在保護我？”
“我是在保護急診科的臉麵。”趙北辰翻了個白眼，“一個規培出了醫療差錯被通報，丟的是我的人。”
陸沉嘴角動了一下。
“那我走了？”
“滾。”
陸沉站起來往門口走，手搭在門把上的時候，趙北辰又加了一句。
“下周有一批夜班排班表，我給你多排了兩個。”
陸沉的手在門把上捏了一下。
“趙主任，這不是懲罰嗎？”
“這叫鍛煉。”趙北辰已經低頭在填什麼表格了，頭都沒抬，“去，別讓我再看見你在值班室泡麵了。”
陸沉拉開門走出來，辦公室門在背後關上的一瞬間，他吐了口氣。
趙北辰這個人，罵人的時候凶得要命，但字裡行間的意思他聽懂了。
這是在替他立規矩，也是在替他擋後麵的風。
走廊裡，他正準備往值班室方向走，迎麵撞上一個人。
白大褂，金絲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客氣表情。
陸沉不認識這個人。
但對方顯然知道他，因為視線在他胸口的工牌上停留了一瞬。
“陸醫生？”
“嗯，您是？”
“外科副主任錢誌明。”對方伸出手來，“聽說最近急診出了個厲害的年輕人，今天正好路過，想認識一下。”
陸沉跟他握了一下手，鬆開的時候注意到對方的手指乾燥而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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