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候診區的橙色
沈妤端著咖啡杯，視線順著陸沉的目光落在取藥窗口那個正往外走的男人身上。
“你先別問為什麼，幫我攔住他就行。”
陸沉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已經邁開步子了，手從白大褂口袋裡抽出來，把那包沒拆的薯片塞到沈妤手裡。
沈妤低頭看了眼被塞過來的零食袋，眉心跳了兩下，但腳步已經跟上去了。
“張建國先生。”
沈妤的聲音從背後響起來的時候，那個男人正推著急診大門準備出去。
他回頭，看見一個穿白大褂的女醫生朝他走過來，手裡還拿著一包薯片，表情有點奇怪。
“我是心內科的沈醫生，想跟您多問兩個問題，耽誤您幾分鐘。”
“啊？不是看完了嗎，那邊大夫說就是咳嗽。”
“我知道，就是例行補充一下。”沈妤的語氣平穩，帶著一種讓人不好意思拒絕的專業感，“您最近是不是經常坐著不動？工作性質是久坐的對吧？”
張建國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開長途的，跑貨運，這趟從省城回來坐了六個小時沒挪窩。”
陸沉在旁邊聽著，目光掃過他的右小腿。
褲管下麵，腳踝上方有一圈微發緊的痕跡，皮膚顏色比左腿深了一點。
他開口了，語氣跟平時一樣散漫，好像在聊天氣。
“張師傅，你右腿這兩天是不是有點酸脹？走路時間長了會疼？”
張建國的臉上露出一種被說中的表情。
“你怎麼知道？我還以為是坐車久了血液不通暢，揉就好了。”
“揉了嗎？”陸沉追問。
“揉了兩天了，沒啥用。”
陸沉的牙齒咬了一下嘴唇內側。
揉。
深靜脈血栓最怕的就是外力擠壓，揉一搓一搓，血栓脫落的風險直接翻倍。
沈妤看見陸沉的表情變了，放下手裡那包被塞過來的薯片，往前走了一步。
“張先生，您這個咳嗽，有沒有伴隨胸口發悶的感覺？不一定很嚴重，就是偶爾覺得氣不太夠用？”
“說不上悶吧，就是有時候深呼吸的時候覺得不太順暢。”張建國撓了撓頭，“這跟咳嗽不是一回事嗎？”
沈妤沒回答他，轉頭看向陸沉。
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沈妤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壓得很低，隻有陸沉能聽見。
“你懷疑肺栓塞？”
“對。”
“依據？”
陸沉伸出手指，每說一條就彎一根。
“長途久坐六小時以上，右下肢可見腫脹，自述揉搓無效，咳嗽伴活動後呼吸不暢，年齡32歲但體型偏重，BMI目測超過28。”
沈妤的眉頭慢慢擰緊了。
“這些加在一起隻能說有風險因素，不能確診。”
“所以我沒說確診，我說的是排除。”陸沉看著她，“跟上次夾層一樣，查一個D-二聚體，如果升高就做CTPA，十五分鐘出結果的事。”
沈妤沉默了兩秒。
她知道陸沉說的在邏輯上成立，肺栓塞的診斷流程本身就是先篩後查，Wells評分加D-二聚體是標準路徑。
但問題在於，這個病人是從陳樹民手裡剛看完出來的，首診印象是上呼吸道感染。
一個規培醫生連續兩次推翻同一個上級的診斷，這在任何科室都是炸藥包。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沈妤的聲音冷了半度。
“知道。”陸沉回答得很快，“但他回家之後如果血栓脫落堵住肺動脈，120趕到的時候他已經沒呼吸了，你覺得哪個後果我更承擔不起？”
沈妤看著他的眼睛，發現這個人在說關於病人的事情時，眼神和平時完全是兩種東西。
她把咖啡杯放到旁邊的椅子扶手上。
“我來開檢查單，你負責跟病人解釋。”
陸沉點頭，轉向張建國。
張建國站在原地，看著兩個醫生小聲說了半天，臉上全是困惑。
“醫生，到底咋了？你們別嚇我。”
“沒事，張師傅。”陸沉走過去，拍了拍他肩膀，“就是你這個咳嗽加上腿疼的情況，我們覺得需要多查一項，排除一下血管方麵的問題。”
“血管？我血管能有啥問題？”
“大概率沒有。”陸沉說，“但萬一有，早發現比晚發現好。抽個血就行，不疼。”
張建國猶豫了一下。
“要加錢嗎？”
“D-二聚體幾十塊。”
“那行吧，查就查。”
護士站那邊，陳樹民正在填病曆，餘光瞥見陸沉帶著那個他剛放走的病人又回來了，筆尖頓了一下。
林小棠跑過來拿采血管的時候，他叫住了她。
“那個25號病人，不是讓他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陸沉讓他查個D-二聚體。”林小棠把采血管裝進托盤裡，回答得很順溜。
陳樹民的臉色變了。
他站起來，走到候診區，正好看見陸沉在給張建國量血氧。
“陸沉。”
陸沉抬頭。
“你在乾什麼？這個病人我看過了，上呼吸道感染，你把人叫回來查什麼D-二聚體？”
“陳老師，他有DVT高危因素，我覺得應該排除一下PE。”
“DVT？肺栓塞？”陳樹民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他就是咳嗽兩聲，你聽診了嗎？肺部有什麼體征嗎？”
“沒有明顯體征。”陸沉回答得很老實。
“那你憑什麼就說肺栓塞？”陳樹民往前走了一步，“陸沉，你上次蒙對了一個夾層，現在就覺得自己什麼都能看出來了？你知不知道這叫過度醫療？”
候診區有幾個病人開始往這邊看。
張建國坐在椅子上，左看右看看，表情越來越慌。
“醫生，我到底有沒有事啊？”
沈妤的聲音從側麵插進來。
“陳老師，檢查單是我開的。”
陳樹民扭頭，看見沈妤拿著一張檢驗申請單站在護士站旁邊，筆帽還沒蓋上。
“沈醫生？”
“患者有明確的DVT危險因素。”沈妤的語調沒什麼起伏，像在做學術彙報一樣列舉，“長途久坐超過六小時，右下肢可見腫脹，體重指數偏高。Wells評分雖然不到中高危，但加上不明原因咳嗽和活動後呼吸不暢，做一個D-二聚體篩查完全在臨床合理範圍內。”
陳樹民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有心內科主治背書，他再說什麼就顯得不講道理了。
林小棠已經抽完血拿去檢驗科了。
十二分鐘後，結果回來了。
D-二聚體：3.8mg/L。
正常值上限是0.5。
超了七倍多。
陳樹民看著那張化驗單，嘴巴閉得緊緊的，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沈妤接過化驗單掃了一眼，立刻對林小棠說了一句。
“通知CT室，加急CTPA。”
張建國被推著去做CT的時候，整個人還是懵的。
“我不就是咳嗽嗎，怎麼還要做CT了？”
“張師傅，你那個不是普通咳嗽。”陸沉跟在推床旁邊走，語氣比剛才輕鬆了一點，“你腿上有個小東西跑到肺裡去了，現在得看它堵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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