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5章
灰色與黃色
接下來兩天，陸沉比平時多做了一件事。
他開始在候診區溜達。
不是突然變得勤快了，他給自己找了個由頭。
每天早上從值班室出來之後，去自動販賣機買瓶水，然後繞候診區走一圈再回來。
路線固定，步速固定，看起來就是個閒得無聊的摸魚規培在消食散步。
但他的視線在掃每一個病人的頭頂。
兩天下來，他摸出了一些規律。
灰色最多。
幾乎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候診病人，頭頂浮著的都是灰色字。
灰色詞條內容通常簡短：感冒，扭傷，淺表傷口，功能性腹痛。
都是輕症，開點藥就能回家的那種。
黃色少一些。
黃色的詞條內容更具體，會標注疾病的分期或者風險等級。
高血壓二級，糖尿病前期，腰椎間盤突出中度，這些已經需要長期管理但短期內不致命的情況。
綠色是他最初看見的那種，和灰色差別不大，隻是程度更輕，接近亞健康的狀態。
橙色他見過兩次。
一次是前天晚上趙北辰頭頂的那行字。
還有一次，是昨天一個因為胸悶掛號的中年女性，頭頂是橙色的【不穩定心絞痛·橙色·高危】。
那次他沒猶豫，走過去假裝在旁邊喝水，“不經意”地跟分診護士多說了一句：“這個病人胸悶加出汗，做個心電圖吧。”
護士照做了，心電圖顯示ST段壓低，直接轉了搶救區。
沒人覺得奇怪，因為分診本來就該做心電圖篩查。
陸沉隻是幫她們“想起來”了這件事。
紅色，到目前為止隻出現過一次。
就是那天晚上的主動脈夾層。
他暫時把這套規則記在腦子裡：灰色安全，綠色健康偏移，黃色需要關注，橙色高危信號，紅色致命危險。
第三天早上，陸沉照舊買了瓶礦泉水出來晃悠。
經過候診區拐角的時候，林小棠從背後追上來。
“陸沉，你今天又在這溜達？”
“消食。”
“你吃的那碗泡麵至少消化八百遍了。”林小棠拿手裡的體溫計指著他，“你是不是盯上哪個小護士了？老實交代。”
“你覺得我像那種人嗎？”
“像。”
“……那你眼光有問題。”
林小棠嘁了一聲，被叫走去量體溫了。
陸沉繼續往前走，路過第三排座椅的時候，目光忽然停住。
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坐在角落，偶爾咳嗽兩聲，手裡攥著一張掛號單。
他的頭頂浮著一行字。
橙色。
【肺栓塞·橙色·高危·未確診】
陸沉的腳步放慢了。
肺栓塞。
這個病的麻煩程度不比主動脈夾層低多少。
堵住肺動脈主乾的話，幾分鐘之內就能心跳驟停。
但問題在於，這個人的外觀表現極其普通。
就是咳嗽，偶爾咳兩聲，坐姿也很自然，沒有明顯的呼吸急促和麵色改變。
陸沉走到旁邊的長椅上坐下來，擰開礦泉水瓶蓋，假裝喝水，餘光觀察那個男人。
“25號！”分診台喊號了。
那個男人站起來，走向二診室。
陳樹民的診室。
陸沉嘴裡的水含著沒咽。
他看著那人走進去，門關上了。
裡麵傳來陳樹民的聲音，隔著門板聽不太真切，大概是在問症狀。
三分鐘後，門開了。
陳樹民送病人出來的時候隨代了一句：“普通上呼吸道感染，開點止咳藥，多喝水就行了，嚴重的話去門診掛呼吸內科。”
男人接過處方，點著頭準備走。
陸沉坐在長椅上沒動。
他盯著那行橙色詞條，牙齒咬著礦泉水瓶蓋邊緣。
上次攔主動脈夾層的事，鬨得整個急診科人儘皆知。
陳樹民到現在看見他還板著臉。
如果他現在再跳出去攔一個“普通咳嗽”的病人，說他其實是肺栓塞，但又給不出任何儀器檢查依據……
陳樹民會怎麼想？
趙北辰會怎麼想？
全科的人會怎麼想？
“每次都靠直覺”這四個字，一次可以當運氣好，兩次就會變成有問題。
但那行橙色的字在他視野裡晃得人心煩。
【肺栓塞·橙色·高危·未確診】
高危。
如果這人回了家，坐著不動，血栓繼續長，某一天突然脫落堵住肺動脈主乾……
他可能連打120的時間都沒有。
陸沉把礦泉水瓶蓋擰上，站起來。
他沒有直接去攔那個男人。
他走向了護士站。
“林小棠。”
“又乾嘛？”
“幫我查個東西，25號病人的掛號信息，有沒有既往病史錄入。”
林小棠一邊打字一邊斜眼看他：“你查這個乾嘛？又要跟陳老師唱反調？”
“你就說能不能查。”
“能倒是能，但你得給我個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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