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臨床直覺
車禍傷員的事忙到淩晨三點才算告一段落。
陸沉沒有上前線。
趙北辰安排陳樹民和另外兩個住院醫負責分診處置，他被留在搶救室盯另一個術後監護病人。
說白了，就是沒人再給他派活。
等走廊重新安靜下來的時候，陸沉已經窩回了值班室，椅子上躺平，白大褂蓋在臉上，呼吸均勻。
門被推開了。
他沒動。
“別裝了。”趙北辰的聲音。
陸沉掀開白大褂一角，露出一隻眼：“趙主任，我下班了。”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給你排明天的加班？”
陸沉把白大褂從臉上拿下來，坐直了。
趙北辰反手關了門，拉了把椅子在他對麵坐下，翹著腿，胳膊抱在胸前。
兩個人隔著一張堆滿泡麵桶和零食袋的桌子對視。
“說吧。”趙北辰的語氣不像質問，更像是在拆一個有意思的盒子，“主動脈夾層那個病人，你怎麼提前看出來的？”
“我跟沈醫生說過了，臨床直覺。”
“少來這套。”趙北辰伸手把桌上的薯片袋子撥到一邊，“你入科兩年，寫的病程記錄一個比一個敷衍，每次值班交接都是能省就省。這種人突然跳出來攔住一個準備出院的病人，告訴我這是致命診斷？我信你才怪。”
陸沉摸了摸後腦勺，表情有點為難。
“趙主任，那你想聽什麼答案？”
“真話。”
“真話就是……”陸沉停頓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新的棒棒糖，慢慢拆著外包裝紙，“他疼的性質不對。胃腸炎是絞痛或者隱痛，他那種疼法帶著撕的感覺，額頭出的汗量也不對。普通肚子疼不會疼到那種程度的冷汗。”
趙北辰沒打斷他。
“加上年齡段，五十幾歲，高血壓病史，腹痛位置偏後偏左。我就想到了Stanford B型。”
“然後你就直接下了判斷？”
“不是判斷。”陸沉把棒棒糖放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一塊，“是排除。這種病漏了就是死，查一個CTA花不了多少時間。萬一不是，最多被罵浪費資源，萬一是的話，命就保住了。”
趙北辰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你這套說辭挺圓的。”
“因為是真的。”
趙北辰沒接話。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回頭說了一句。
“陸沉，你要是真有本事，別光用來吃泡麵。”
門被帶上了。
陸沉靠著椅背，吸了一口棒棒糖，眯著眼看天花板。
趙北辰這個人，他了解不多，但知道一件事。
急診科的人都說趙北辰脾氣暴，罵起人來整棟樓都能聽見。
但他罵人歸罵人，從不在沒有把握的事情上下定論。
剛才那個眼神，不是懷疑。
是打量。
“麻煩。”陸沉嘀咕了一聲。
他本來隻想安靜靜地混日子，等拿證，等賺錢給媽治病，等這個見鬼的能力自己消失。
但今晚的事情一鬨，他的名字恐怕要在科裡掛號了。
天快亮的時候，陸沉去了趟洗手間。
回來路上經過護士站，正好撞見陳樹民在填交班記錄。
兩人對上目光的那一瞬間，空氣冷了一度。
陳樹民放下筆，靠著椅背，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隨意。
“陸沉，昨晚那個病人的事，你運氣挺好的。”
“嗯，我也覺得。”陸沉的語氣比他還隨意。
陳樹民嘴角抽了抽：“不過下次這種情況，你是不是該先跟值班上級溝通一下？而不是自己跳出來攔人？”
“陳老師你說得對。”陸沉點了點頭，停頓了半拍才接上後半句，“不過當時你已經開好了處方，病人再走兩步就出了急診門。我要是繞一圈找你溝通完，他可能在出租車後座上就不行了。”
陳樹民的筆“啪”地放回桌上。
“你這話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陸沉雙手插進白大褂口袋，“就是陳述一個時間線。”
陳樹民盯著他的背影，胸口堵了一團火，但愣是找不到一句能反駁的話。
因為事實就擺在那裡。
如果陸沉沒有攔住那個病人，今天早上交班討論的就不是診斷過程，而是一份死亡病例報告。
林小棠從藥房那邊小跑回來，遠看見兩人之間的氣氛不對，放慢了腳步。
等陳樹民走遠了，她才湊到陸沉身邊，壓著嗓子說。
“你膽子真大，陳老師臉都綠了。”
“他臉色本來就不好，高血壓的人容易麵紅，今天算正常。”
“你還貧嘴！人家乾了十幾年急診了，被你一個規培當著家屬的麵打臉，換誰都受不了。”
“那我下次先讓病人死了再開口？”
林小棠噎住了。
她拿手裡的病曆夾拍了一下陸沉的胳膊，氣呼呼地走了。
陸沉在護士站旁邊的凳子上坐了一會兒。
早班的病人開始陸續進來，分診台那邊又熱鬨起來了。
他習慣性地抬起眼，視線從人群頭頂掃過。
綠色，綠色，綠色，黃色，綠色。
都是些低危和中危的常規問題。
但他注意到一個變化。
那些詞條比昨晚更清晰了，字體更大，懸浮的位置也更穩定。
昨晚第一次看見紅色詞條的時候，那行字還有輕微的閃爍感，他甚至一度以為自己眼花。
現在不會了。
每一個走進急診大廳的人，頭頂的字穩穩當地掛著，顏色分明。
他甚至能在五六米之外看清內容。
“又升級了？”陸沉喃了一聲，揉了揉太陽穴。
護士站的電話響了，林小棠接完之後喊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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