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翡翠帶玉糕
三日後，西苑。
春日遊園會，繁花壓枝。
西苑後廚裡熱火朝天，切菜聲、翻勺聲響成一片。
秦夭夭領著周嬸剛踏進門檻，一道不和諧的冷哼便從左側灶台傳來，“哪來的黃毛丫頭？長公主府的遊園會，也是這等市井小戶能來湊熱鬨的？”
說話的是從光祿寺退下來的張廚子，滿臉橫肉，手裡顛著鐵鍋，瞥向秦夭夭時滿是鄙夷。
這等貴重場合，憑什麼讓一個太平坊開小店的丫頭分走茶歇的差事？
秦夭夭連眼皮都沒抬，淨了手，徑直走到分給自己的案板前。
“周嬸，起火。”她聲音清脆，動作利落。
張廚子見她無視自己，火氣竄了上來，正要開口教訓，卻見秦夭夭拿起一柄細長的小刀。
案板上放著一筐洗淨的鮮紅櫻桃。
秦夭夭手腕微轉，刀尖在櫻桃果蒂處輕輕一挑，一顆完整的果核便落入碗中。
果肉飽滿圓潤，沒有半點破損，手起刀落，動作快得看不清。
不過半盞茶功夫，一整筐櫻桃全部去核，顆顆鮮亮飽滿。
張胖子嘴巴微張，手裡顛鍋的動作頓時停了。
外行看熱鬨，內行看門道。
這等快狠準的刀工，沒個十年八年的苦練絕拿不下來。
但他心裡依舊不服，冷嗤一聲：“刀工好有何用？貴人們吃的是珍饈百味，你帶的那些粗鄙食材，怕是連主子的眼都入不了！”
一旁的管事李嬤嬤聽見動靜，扭著腰走過來，目光挑剔地打量著秦夭夭案板上的麵粉和野菜：“秦掌櫃，這可是長公主的宴席，你拿些野草糊弄，若是衝撞了貴人，這罪名誰擔得起？來人，把這灶台撤了。”
周嬸急了，正要辯解，秦夭夭卻抬手攔住她。
她神色從容，從袖中摸出一枚沉香木牌，隨手壓在菜單紙頁上，抬眸看向李嬤嬤：“嬤嬤，食材不論貴賤，隻看做法。這是遊園會的茶歇單子，您過目。”
李嬤嬤本想發作，目光無意間掃過那枚木牌。
木牌古樸無華，隻刻著一個鐵畫銀鉤的白字。
她常年在權貴圈打滾，一眼認出這是白老夫人的貼身信物！
李嬤嬤態度立刻翻轉，笑得滿臉褶子：“哎喲，秦掌櫃說的哪裡話。這單子寫得極妙，您安心做，缺什麼少什麼，儘管差遣小丫頭去拿！”
張廚子傻了眼，還沒回過神，秦夭夭已經開始和麵了。
她要做的是翡翠玉帶糕。
新鮮采摘的春日嫩艾草，入沸水氽燙去苦味，搗碎榨出翠綠的艾汁。
艾汁混入上好的糯米粉中，揉捏成柔軟碧綠的麵團。
餡料是重頭戲，秦夭夭棄用尋常的豬油白糖，取出顧明淵贈送的那罐極品雪鹽。
雪鹽純淨無瑕，秦夭夭將鬆子仁、核桃碎與研磨細膩的紅豆沙混合，在其中捏入極為精準的一點雪鹽。
“做甜點放鹽，簡直胡鬨！”張廚子忍不住咕噥。
秦夭夭沒理他，甜味若要達到極致，必須有鹹味來吊。
這點極品雪鹽沒有絲毫苦澀雜質，隻會將紅豆的香甜與堅果的油脂香激發到頂點。
麵團裹入餡料，壓入雕刻著玉帶紋理的木模中。
敲打脫模後，一塊塊晶瑩剔透且紋路雅致的糕點排列在蒸籠裡。
灶底火旺，水汽蒸騰。
艾草的清香混合著糯米的甜糯，絲絲縷縷在後廚彌漫開來。
張廚子聳了聳鼻子，咽了口唾沫，原本想說的話全卡在了嗓子眼。
這香味，清雅出塵，哪裡是市井粗鄙之物？
隨後，秦夭夭又動作麻利地熬製了酸甜開胃的櫻桃煎，做了一盤表皮酥脆內裡奶香四溢的金乳酥。
三道茶歇，搭配一壺清心降火的紫蘇飲，裝入精致的青瓷食盒中。
“周嬸，可以上菜了。”秦夭夭擦淨雙手，語氣平靜。
前場，西苑暖閣。
長公主端坐主位，下首坐著各家夫人與貴女。
宋瑾兒與白楚楚分坐兩側，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衣裳首飾。
春日容易困乏，加之先前賞花走了許久，眾女眷皆有些意興闌珊，對桌上的點心也提不起胃口。
“長公主，這是今日的茶歇。”侍女們魚貫而入，將青瓷碟盞一一擺上案頭。
碟中那一抹翠綠，一下抓住了眾人的眼球。
翡翠玉帶糕色澤鮮亮溫潤，在春光下透著誘人光澤。
戶部尚書家的王夫人素來挑剔，瞥了一眼，用絲帕掩唇道：“長公主府的廚子真是越發隨性了，竟拿這市井常見的艾草來做糕點。”
話雖如此，那清新的艾香卻直往鼻子裡鑽，勾得她舌下生津。
長公主脾胃弱，近來一直沒什麼胃口。
但見這糕點模樣精巧，便用銀箸夾起一塊，送入口中。
牙齒輕輕一咬，糯米的軟糯與艾草的清苦恰到好處地融合。
緊接著，內裡的紅豆沙與堅果碎爆發出濃鬱的香甜。
最奇妙的是，那甜味中藏著一絲極淡極純淨的鹹鮮。
這股鮮味洗刷了甜膩，隻餘滿口生香。
長公主眼睛亮了，咀嚼的動作快了幾分。
一塊吃完，她毫不猶豫地夾起了第二塊。
王夫人見長公主吃得香，也忍不住嘗了一口。
隻一口，她便拿絲帕捂住了嘴，掩飾自己的失態。
這等細膩綿長、層次分明的口感，將她府裡那些大廚做的點心襯得像是一團死麵疙瘩！
“這糕點是誰做的？”王夫人忍不住出聲詢問。
宋瑾兒已經吃完了自己碟子裡的金乳酥，正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唇角，聞言驕傲地挺起胸膛：“還能是誰？自然是太平坊四時食肆的秦掌櫃！我早說過，她的手藝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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