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白老夫人
食肆門外的春風卷著柳絮，落在那輛平頂馬車車頂。
白老夫人在侍女雲芝的攙扶下，跨過了四時食肆的木門檻。
她今日穿著一身沉香色素淨杭綢褙子，頭上隻綰了一支玉扁方，打扮得如同尋常富家老太太，脊背挺直，目光挑剔，透著威儀。
前堂裡，早食的客人們剛散去一波。
周嬸正拿抹布擦桌子，見有客上門，連忙迎上前：“老太太快請坐，您想吃點什麼？”
白老夫人沒有立刻落座。
她目光掃過大堂，牆麵倒是刷得乾淨，桌椅也擦得不見油汙，但這市井小店格局逼仄，讓她皺了皺眉。
再看向白祁剛才坐過的那個位置，桌上連滴湯汁都沒留下。
她那個連吃禦膳都能挑出三分毛病的大孫子，居然在這種小店裡把碗底刮得乾乾淨淨。
這讓白老夫人的好奇心愈發強烈。
“你們掌櫃的呢？”白老夫人由雲芝扶著，挑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聲音沉穩。
後廚的布簾掀開，秦夭夭端著一盆剛洗好的春筍走了出來。
她抬頭，迎上老夫人的目光，自然地將竹盆放下，拿過乾帕子擦了擦手，從容走上前。
“老夫人安好，我就是這裡的掌櫃。”秦夭夭笑容得體，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來人。
老夫人年紀約莫六旬，麵色雖紅潤，但唇色稍顯暗淡，身旁的侍女動作謹慎，身上還帶著一股蘇合香氣。
這絕非尋常商賈人家。
白老夫人上下打量著秦夭夭，眼前的小丫頭穿著一身水紅色的襦裙，頭發用一根木簪利落挽起，未施粉黛，明眸皓齒，透著靈氣。
站在那裡不卑不亢，半點沒有市井商販的諂媚。
“模樣倒是個齊整的。”白老夫人心裡暗自評價了一句，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聽聞你這店裡手藝極好。老身年紀大了，牙口不好，脾胃也弱。肉柴了咬不動，湯膩了吃不消。你且看著辦，若是能讓老身吃得順口，重重有賞。”
這話聽著輕巧，實則是個不小的難題。
老年人飲食講究軟爛好克化，但往往容易做得清湯寡水，失了滋味；若是追求鮮美，又容易油膩傷胃。
秦夭夭卻沒半分慌亂，笑得更溫和了些：“老夫人既信得過，便請稍候片刻。”
說罷，她轉身進了後廚。
案板上，剛剛剩下的幾隻鮮活河蝦還在竹簍裡蹦躂。
秦夭夭手法極快，掐頭去尾，剝出蝦仁，抽去蝦線後，用刀背將蝦仁細細斬成泥。
另一邊，從水缸裡撈出一塊嫩豆腐。
這豆腐是清晨剛點好的，水嫩至極。
秦夭夭將豆腐表層的一層老皮削去，隻取最內裡的細嫩部分，放在細密的銅篩網上，用湯匙一點點碾壓過去。
豆腐泥落在底下的青瓷碗中，細膩到了極致。
秦夭夭將蝦泥與豆腐泥混合，敲入兩個散養土雞蛋的蛋清，加入少許顧明淵送來的雪鹽，順著一個方向快速攪打。
待到蝦泥與豆腐完全融為一體，呈現膠質感時，她往裡兌入了一勺清晨熬製的老母雞清湯。
這老母雞湯撇去了所有浮油，隻留最純淨的高湯。
灶上的蒸鍋已經上汽，秦夭夭將青瓷碗放入蒸籠，蓋上竹蓋。
趁著蒸製的功夫，她又取來一段新鮮的鐵棍山藥。
山藥去皮蒸熟，壓成細膩的山藥泥。紅棗煮爛去核，濾出最純的棗泥。
兩者揉捏在一起，模具一壓，幾塊印著梅花紋路的精致小巧山藥棗泥糕便做好了。
一炷香後，秦夭夭用布墊著，將青瓷碗端了出來。
揭開蓋子時，一股河鮮與高湯混融的熱氣撲麵而來。
“老夫人，久等了。”秦夭夭將托盤放在桌上。
一碗“雞茸芙蓉豆腐羹”，一碟“山藥棗泥糕”，配著一盞清心降火的菊花茶。
白老夫人低頭看向那碗羹。青瓷碗中，芙蓉羹表麵沒有一絲氣孔。
上麵點綴著幾粒嫩黃的蟹黃和一抹翠綠的蔥花，顏色鮮亮誘人。
清醇鮮香直鑽鼻腔，全無濃重香料味。
老夫人拿起銀勺，輕輕舀起一勺，那羹體軟嫩至極，送入口中，老夫人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不用嚼，這羹便在舌尖化開了，蝦肉的鮮甜與高湯的醇厚完美融合，豆腐的豆香中和了海味，口感綿密，咽下去時，順著食道一路暖到了胃裡。
白老夫人活了大半輩子，吃遍山珍海味，從未在市井間吃過這般鮮雅極致的吃食。
這滋味遠勝尋常市井小菜，比宮裡禦廚做的還要合口！
老夫人沒說話，隻是手中的銀勺起落得越來越快。
雲芝在一旁看著，眼睛都瞪圓了，自家老太太平時用膳，每道菜絕不超過三口，今兒這麼大一碗羹，她竟然已經吃下去了大半。
那幾個混賬孫子沒說謊，這丫頭的手藝，果然邪門。
吃完最後一口芙蓉羹，老夫人又夾起一塊山藥棗泥糕。
本以為會甜膩，誰知入口滿是山藥的清甜與紅棗的本味，口感綿軟卻不粘牙，配上菊花茶，剛剛好解了那一絲餘甘。
“呼……”老夫人放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原本發沉的肚子此刻暖洋洋的，十分舒坦。
她抬起眼，再看向秦夭夭時，原本挑剔的目光已經變成了實打實的欣賞。
難怪向來清冷的大孫子，天天往這太平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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