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金湯羊肚菌
食肆內靜了片刻。
常安抱著那碩大的竹筐，額頭直冒汗，自家大人明明是特意找聖上討來的貢品，非要扯什麼“府中無人會做”。
秦夭夭看著筐裡品相極佳的羊肚菌與藏紅花，沒有戳破白祁拙劣的借口。
她指尖輕輕撥弄了一下羊肚菌的菌柄，這些野生菌子保存得極好，表麵的褶皺清晰，散發著一種獨特而濃鬱的泥土與堅果混雜的異香。
“大人既然送來了好食材，四時食肆自然不能辜負。”秦夭夭抬眼，對上白祁的目光，語氣溫和，“大人今日想吃清淡些的，還是濃鬱些的？”
白祁偏過頭，看著窗外那一樹剛冒芽的春柳。
“隨你。大理寺案卷堆積如山，我隻在此留半個時辰。”
話雖這麼說，他卻已邁開長腿，徑直走到顧明淵鄰桌的空位坐下，腰間的橫刀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顧明淵放下手中的瓷勺，拿過帕子拭了拭唇角，從座位上站起身。
“秦掌櫃，今日的朝食極佳，顧某明日再來。”顧明淵留下碎銀。
他經過白祁桌旁時，腳步微頓。
“白大人的這筐羊肚菌，若是配上顧某留下的雪鹽，想必會是絕味。”顧明淵聲音溫潤，帶了一絲旁觀者清的調侃，“大人有口福了。”
白祁冷冷瞥了他一眼，顧明淵卻已攏著披風，由風停扶著上了烏木馬車。
秦夭夭吩咐周嬸給白祁倒了一盞溫熱的大麥茶。
“常安兄弟，幫我把筐搬進後廚。”秦夭夭挽起袖子。
後廚裡，爐火正旺。
這等西域頂級羊肚菌，最忌諱過度烹飪掩蓋其本味。
秦夭夭決定做一道“金湯釀羊肚菌”。
取新鮮的活蝦，剝殼去蝦線，再選上好的五花肉，隻取三分肥七分瘦的部分。
手起刀落，案板上響起有節奏的剁肉聲，蝦仁與豬肉混合，斬成細膩的肉茸。
秦夭夭往肉茸裡敲入一個雞蛋清，加入少許蔥薑水，最後捏了一小撮雪鹽。
順著一個方向快速攪拌，肉茸逐漸上勁，變得膠質滿滿。
周嬸在旁邊幫忙清洗羊肚菌。
野生羊肚菌的褶皺裡容易藏泥沙，需用溫水順著一個方向輕輕打圈攪動，洗淨後，剪去根部，控乾水分。
秦夭夭拿過洗好的羊肚菌，用小竹板挑起一團上好勁的肉茸，小心翼翼地塞入菌子的空腔內。
釀好的羊肚菌一個個圓潤飽滿，整齊地碼放在青瓷盤中。
接下來是這道菜的靈魂金湯。
旁邊的大鐵鍋裡，清晨熬煮的老母雞湯正翻滾著，秦夭夭舀出兩碗澄清的高湯，倒入小砂鍋中。
她打開那包用油紙嚴密包裹的頂級藏紅花，隻需捏起幾根暗紅色的花絲，投入溫水中。
轉眼間，一縷縷金黃色的汁液在水中散開，將藏紅花汁倒入砂鍋的高湯裡。
原本奶白的高湯轉眼被染成了澄澈的金黃色。
砂鍋架在小泥爐上，大火燒開，秦夭夭將釀好的羊肚菌一個個滑入金湯中。
火候轉小，蓋上砂鍋蓋，文火慢煨。
羊肚菌特有的奇異濃香開始在後廚裡彌漫。
這股香氣蓋過了春筍步魚，高湯醇厚、蝦肉鮮甜，與羊肚菌的異香完美融合，經藏紅花催發，滋味濃鬱獨特。
前堂裡，原本因為白祁在場而戰戰兢兢的食客們，此刻都忍不住伸長了脖子。
老張頭咽了咽口水，隻覺得剛才吃進肚子裡的半斤青團全成了擺設。
白祁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看似漫不經心，卻始終鎖在後廚那片被掀起半角的門簾上。
兩炷香後，秦夭夭端著托盤走了出來，托盤上放著一個白瓷深缽，上麵還冒著絲絲縷縷的熱氣。
“金湯釀羊肚菌，大人請用。”秦夭夭將深缽放在白祁麵前，又順手添了一碗晶瑩剔透的白米飯。
深缽內，湯汁金黃透亮。
飽滿的羊肚菌臥在金湯之中，表麵吸足了湯汁，泛著誘人的光澤，幾顆碧綠的蔥花點綴其間。
白祁沒有說話，拿起筷子，夾起一個羊肚菌，菌子很有分量，裡麵釀滿了肉茸。
咬下一口，羊肚菌獨特的脆韌口感在齒間彈開，緊隨其後的，是裡麵滑嫩鮮甜的蝦肉茸。
蝦肉與豬肉的比例恰到好處，既有海味的鮮，又有油脂的香。
那一小撮雪鹽將所有的鮮味儘數激發。
當這股混合著金湯的醇厚滋味在舌尖炸裂時，白祁的動作停住了。
他從未吃過如此奇妙的口感，羊肚菌的鮮美甚至蓋過了老母雞湯的底味，卻又不顯突兀。
每一口咀嚼，都有濃鬱的汁水在口腔中迸發。
這碗湯，簡直鮮到了骨頭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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