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真是個藏風聚氣的好地方
“篤篤篤——”
晨光微露，太平坊四時食肆的後廚響起了綿密輕快的切菜聲。
時值三月，清明將至。
汴京城外菜花黃透，春雨綿綿。
老饕們都知道，這會兒的步魚（塘鱧魚）蓄滿了一冬的膏脂，肉質最為肥美鮮嫩，堪稱清明時節第一鮮。
秦夭夭起得極早，灶台上的大鐵鍋裡，已經熬上了一鍋清亮亮的雞湯。
案板邊放著兩隻木盆。
一盆裡是連夜從城外竹林挖來的雷筍，殼上還帶著濕潤的泥土；另一盆裡，則是今日的主角步魚。
“東家，這步魚刺可多著呢，要不我來收拾？”周嬸係著襻膊走進來，挽起袖子就要撈魚。
“不用，我來片魚。”秦夭夭笑著擋了擋。
她從刀架上抽出一把柳葉薄刃，左手按住一條活蹦亂跳的步魚，右手刀鋒一斜，貼著魚鰓後方切入，順著脊骨平推。
“唰——”
薄如蟬翼的刀鋒走得行雲流水，眨眼間兩片晶瑩剔透的魚肉便被完整取下。
魚刺被儘數剔除，隻留下最軟嫩的肉段，剝筍、切段、焯水去澀。
一切準備就緒，前頭的店門也卸了鋪板。
“秦小娘子！今兒可有新鮮花樣？”最先跨進門檻的，是常客老張頭，身後還跟著幾個太學裡的書生。
“有。今日春筍步魚。另外還有青團子、薺菜鮮肉餺飥。”秦夭夭擦了擦手，笑眯眯地迎出去。
“給我來一盤春筍步魚！再加半斤青團！”老張頭是個懂吃的，一聽步魚，眼睛都亮了。
大堂裡很快坐得滿滿當當。
秦夭夭轉身進後廚，開始烹製這道時令大菜。
鐵鍋燒熱，挖一勺雪白的豬油下鍋，葷油能最大程度激發出魚和筍的鮮味。
油溫五成，蔥薑煸香，秦夭夭將切好的步魚段投入鍋中。
魚肉嬌嫩，不能猛翻，她手腕輕抖，鐵鍋在灶火上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魚肉在半空中翻了個身，表麵微微泛白，立刻盛出備用。
底油不倒，倒入春筍段翻炒，緊接著，舀入兩勺用步魚頭尾熬成了奶白色的魚湯。
大火燒開，湯汁“咕嚕嚕”冒著泡，筍的清香與魚湯的醇厚完美融合，魚段回鍋。
最後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秦夭夭拿出了昨夜顧明淵留下的那罐極品雪鹽，她捏起一小撮，均勻地灑入鍋中。
雪鹽入鍋的瞬間，鍋裡的香氣陡然變了。
如果說之前的鮮，是浮於表麵的香氣。
那加入了雪鹽後，這股鮮味就像是被注入了靈魂，變得極具穿透力，霸道地鑽出後廚，直衝大堂。
“我的老天爺，這是什麼味道？”老張頭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鼻子用力抽動了兩下。
“鮮！太鮮了！就像是剛下過春雨的竹林，好乾淨的鮮味！”旁邊桌的書生直勾勾盯著後廚的門簾。
門簾掀開，周嬸端著白瓷盤走了出來，“春筍步魚來嘍——”
盤中，步魚肉雪白中透著淡淡的粉色，猶如蒜瓣一般緊實；春筍段泛著油亮的淺黃，錯落有致，底下是一汪清淺透亮的薄芡湯汁。
老張頭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塊魚肉送入口中。
“嘶——”
不用咀嚼，魚肉在舌尖輕輕一抿，竟然如豆腐般化開了。
極其濃鬱的鮮甜在口腔中炸裂，沒有任何泥腥味，隻有乾淨到極致的本味。
緊接著夾起一塊春筍，咬下去“哢嚓”作響，脆爽清甜。
雪鹽去除了所有的雜味，將這道菜的鮮度硬生生拔高了一個層次。
“絕了……老頭子我在汴京吃了半輩子魚，這是頭一份！”老張頭大呼過癮，連吞了三口米飯。
正當大堂裡被這道春筍步魚香得熱火朝天時，門口停下了一輛烏木馬車。
風停挑起車簾，顧明淵攏著披風，緩步走進食肆。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腳步比昨夜穩當了些。
“顧公子，您來了。”秦夭夭親自迎了出來，指了指靠窗最安靜的位子，“坐那兒吧，今日沒風。”
“有勞秦掌櫃。”顧明淵落座，目光不自覺地掃過周圍桌上的春筍步魚。
他是江南水鄉長大的人，清明的菜花步魚他從小吃到大。
但此刻空氣中彌漫的這股香味，卻讓他這個從小吃慣了山珍海味的人，都生出了一絲久違的饞意。
“秦掌櫃，這步魚……”顧明淵開了口，聲音溫潤。
“公子脾胃還在休養，步魚雖嫩，但終究是葷物，今日您還不能吃。”秦夭夭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毫不留情地打斷，“您的朝食，我已經備好了。”
周嬸端著一個紅木托盤走過來，上麵放著一盅燉盅，掀開蓋子，是一碗淡黃色的粥。
“山藥乾貝小米粥。”秦夭夭介紹道，“小米最是養胃，山藥健脾，乾貝提鮮。昨夜公子留下的雪鹽，我加了極少的一丁點在裡麵。”
顧明淵拿起瓷勺，粥熬得極好，上麵結了一層厚厚的米油。
入口綿軟，小米的穀物香氣在乾貝的鮮味烘托下，變得極為飽滿。
胃裡立刻湧起一股暖洋洋的舒適感，沒有絲毫的滯澀與脹痛。
他舒展開眉頭，一口接一口，吃得極慢，卻極認真。
“秦掌櫃的火候掌控，顧某歎服。”半盅粥下肚，顧明淵用雪白的帕子擦了擦唇角，看向大堂裡吃得滿頭大汗的食客們，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顧某雖未嘗那道春筍步魚，但憑這香氣便知，秦掌櫃將那雪鹽的用處，發揮到了十成十。江南的那些大廚，怕是也不過如此。”
“公子謬讚了。是公子的雪鹽好，食材對了脾氣，自然就好吃。”秦夭夭從容應對。
風停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公子竟然主動喝了半盅粥，震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天知道，在江南的時候，公子可是連看一眼飯菜都會乾嘔的！
就在這時，大堂角落裡傳來一道突兀的聲音。
“小娘子，你這步魚做得確實絕妙，刀工火候都是上乘。隻是……用這極品雪鹽來配，有些暴殄天物了。”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個穿著湖藍色綢緞長衫的中年胖子。
他麵前也擺著一盤吃得乾乾淨淨的春筍步魚。這胖子操著一口濃鬱的江南口音，手裡盤著兩顆核桃，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嘿，你這客官怎麼說話呢？這步魚鮮得都能吞掉舌頭，怎麼就暴殄天物了？”老張頭一拍桌子。
胖子也不生氣，笑眯眯地站起身，走到櫃台前：“諸位莫急。某家是從餘杭來的，別的本事沒有，就是這張嘴刁。這極品雪鹽，色如霜雪，味至純至鮮，乃是提鮮的聖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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