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口吃下一個春天
夜風拂過太平坊的青石板路，吹得四時食肆簷下的幌子獵獵作響。
秦夭夭將小滿護在身後，目光越過那個抱劍的灰衣劍客，落在那隻探出車簾的手上。
指節修長，蒼白得幾乎能看見皮下的青筋，拇指上那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玉扳指，更襯得這隻手毫無血色。
“我家主人，想借貴寶地，求一頓續命的飯。”灰衣劍客風停的聲音硬邦邦的，帶著股冷意。
他雖說著求人的話，手卻沒離開過懷裡的劍柄。
小滿緊緊拽著秦夭夭的袖子，一臉戒備。
秦夭夭神色平靜，她在這市井中開店，見慣了三教九流，自然瞧得出這輛連徽記都不敢掛的馬車裡，藏著的是非富即貴的人物。
她不願沾惹是非，但對方開口求的是一頓飯。
廚子麵前，眾生皆是食客，不論貴賤。
“食肆已經打烊，灶上的火都封了。”秦夭夭語氣平緩，沒有一絲波瀾。
風停麵色一沉，剛要發作，車廂裡又傳出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風停，不得無禮。”車簾被一隻蒼白的手挑開。
一個披著鴉青色狐裘的年輕公子在風停的攙扶下緩步走下馬車。
他麵容清雋，眉眼間帶著江南水鄉的溫潤，隻是兩頰深陷，透著久病不愈的灰敗死氣。
“在下顧明淵。”年輕公子站定，微微拱手，聲音裡透著虛弱的誠懇，“一路從江南入京，舊疾複發。連日來脾胃絞痛，水米不進。聽聞太平坊四時食肆的秦掌櫃有一手藥膳絕活，深夜叨擾，隻求一碗能入口的清湯。若能成事，診金飯資，必有重謝。”
秦夭夭借著簷下的燈籠光芒，仔細打量顧明淵。
唇色發紫，舌苔想必厚膩，連站立都要靠人攙扶，這是脾胃虛寒兼厭食的典型症狀。
對這樣的病人來說，哪怕是一碗普通的白粥，聞著米味都會反胃。
“求醫該去回春堂，求飯進這扇門。”秦夭夭轉身推開半掩的店門，“進來吧。小滿，去後廚把灶裡的火捅開。”
小滿清脆地應了一聲，一溜煙跑向後廚。
風停扶著顧明淵走進大堂。
食肆不大，但收拾得一塵不染，空氣中沒有一般飯館那種經年累月的油煙餿味，反倒透著一股淡淡的艾草與皂莢清香。
顧明淵在靠窗的長條木凳上坐下，眉頭的死結稍微舒展了些。
秦夭夭淨了手，換上乾淨的襻膊，走進後廚。
對付這種極度厭食的病患，濃油赤醬是大忌，哪怕是滋補的藥膳，藥味稍重也會引發劇烈的嘔吐。
唯有至清、至鮮、至柔之物，才能悄無聲息地喚醒枯萎的腸胃。
大缸裡還養著幾隻白天沒用完的活水母雞，案板上放著一塊新鮮的豬裡脊。
秦夭夭動作麻利，她選了一塊色澤粉嫩的雞脯肉，剔去所有筋膜，將肉平鋪在砧板上，反握菜刀，用刀背開始細細捶打。
“篤、篤、篤。”
刀背與砧板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極有韻律。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那塊雞肉便被捶成了一攤細膩如雲的肉泥。
秦夭夭挑去肉泥中殘留的細小筋絡，加入少許蔥薑水，順著一個方向快速攪拌上勁，直至肉泥變得晶瑩剔透，仿佛一團白雪。
外頭的風停透過半開的竹簾往裡看，眉頭緊鎖：“公子，這廚娘莫不是在耍弄我們？您連米湯都喝不下，她竟給您做葷腥？”
顧明淵靠在牆上，閉目養神，鼻尖敏銳地捕捉到了空氣中飄來的一絲濃鬱的鮮香：“閉嘴，看著便是。”
後廚裡，秦夭夭取過一口砂鍋，舀入白天用老母雞、排骨和火腿吊足四個時辰熬成的高湯。
高湯原本略顯渾濁，秦夭夭將剁碎的豬瘦肉泥用水化開，倒入滾開的湯中。
神奇的一幕出現了，那紅色的肉泥在沸水裡翻滾，吸附包裹住湯裡所有雜質和浮油。
秦夭夭撇去肉浮沫，又下入雞肉泥進行第二次“掃湯”。
兩遍掃過，原本濃白油膩的高湯，眨眼間變得清澈見底，不帶半點油脂，卻將所有食材的精魂儘數鎖在了湯裡。
這便是國宴級名菜開水白菜的湯底製法，在宋代廚行，這叫清湯掃雪。
秦夭夭將一截去皮的山藥切成細如發絲的細絲，飛水過涼。
隨後將那團細膩的雞茸用溫湯輕輕推開，雞茸在清湯中轉眼凝結，猶如一朵朵盛開的白芙蓉。
最後，將脆嫩的山藥絲點綴其中。
不到半個時辰，一碗清湯芙蓉雪柳羹端上了顧明淵的桌案。
白瓷碗中，湯清如水。
一朵潔白的芙蓉花靜靜綻放，細密的雪柳纏繞其間。
不見一絲油星，聞不到半點藥味，隻有一股極淡的清香。
風停瞪大了眼睛，臉色立刻沉了下來：“秦掌櫃，我們公子以誠相待，你這清湯寡水的一碗，連點葷油都看不見，莫非是拿刷鍋水來糊弄人？”
秦夭夭拿起一塊抹布，不緊不慢地擦拭著桌麵，連眼皮都沒抬：“廚行有句老話，唱戲的腔，廚子的湯。若是隻認得大魚大肉，大可出門左拐去醉仙樓。”
“你！”風停握緊劍柄，剛要發作。
“退下。”顧明淵睜開眼，目光落在那碗湯上。
他在江南吃慣了山珍海味，什麼是好東西，他一眼便知。
這湯看著如水，卻透著一種返璞歸真的極致境界。
最關鍵的是，他的胃在聞到這股氣味時，竟然沒有泛起熟悉的酸水和痙攣。
顧明淵拿起瓷勺，舀起一勺清湯，送入口中。
湯汁觸碰到舌尖時，顧明淵的動作頓住了。
沒有任何刺激的味道，先是如山泉般的溫潤清甜，緊接著，老母雞的醇厚、火腿的鮮鹹在口腔中層層疊疊地爆開，鮮得直擊靈魂。
更絕的是那朵芙蓉，入口根本不需要咀嚼，便化作一道熱流順著食道滑入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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