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求一頓續命飯
臨近午市，四時食肆後廚正忙。
秦夭夭立在案板前，手裡一柄片刀上下翻飛，將春日嫩筍切成細絲。
“秦掌櫃！不好了！”一個穿著青衫的學童氣喘籲籲跑進大堂，扶著門框大喊。
秦夭夭手中刀光一頓，掀開布簾走出來。
“小滿把人揍了！”雜役抹了一把汗，“夫子動了怒，讓您立刻去趟書院。”
秦夭夭解下圍裙，在盆裡淨了手，取過搭在椅背上的春衫披上，回頭叮囑周嬸看顧灶火，便跟著雜役出了門。
白鹿書院位於太平坊北街，鬨中取靜。
訓導堂內，氣氛緊張。
秦夭夭剛邁過門檻，就聽見一道尖銳的女聲。
“你們書院到底懂不懂規矩？什麼阿貓阿狗都往裡招！一個市井裡顛勺賣飯的泥腿子，連爹娘都沒有的野種，也配跟我家少爺同席念書？”
秦夭夭腳步不停，徑直走入堂內。
堂中央站著兩個半大孩子。
右邊那個錦衣華服的胖子，此時正躲在一個穿金戴銀的婦人身後嚎哭。
左邊站著的，是秦小滿。
小家夥衣服的袖子撕裂了一道大口子，發髻散亂，左邊臉頰還有一道紅指印。
但他站得筆直，兩隻手緊緊攥成拳頭，盯著那個胖子，眼眶通紅，硬是沒掉一滴眼淚。
看到秦夭夭進來，小滿的肩膀垮了一下，隨後把頭埋得很低。
“小滿。”秦夭夭出聲。
小滿磨蹭著挪到她身邊，聲音悶悶的：“姐。”
秦夭夭半蹲下身，沒管滿屋子的人，伸手捧起弟弟的臉。指尖輕輕撫過那道紅指印，沒有破皮。
再捏了捏他的胳膊和腿骨，沒有受傷。
“打輸了？”秦夭夭輕聲問。
小滿抬頭，大聲道：“沒輸！我一拳砸在他胳肢窩下麵，他疼得直接趴地上了，哭得特別響！”
秦夭夭有些訝異，胳肢窩下是極泉穴，這小子誤打誤撞，認穴倒是準。
“秦氏！”坐在上首的趙夫子重重咳嗽一聲，胡子直翹，“書院乃聖賢之地，你這做長姐的，怎能在此大放厥詞，不問對錯先論輸贏？”
“夫子見諒。”秦夭夭站起身，理了理裙擺，轉身看向對麵那對母子。
那婦人是太常寺少卿王家的主母，此時正斜著眼睛上下打量秦夭夭，冷笑一聲：“我當是誰，原來是開小飯館的。怪不得一身油煙味。你弟弟把我兒打成這樣，今日若不跪下磕頭認錯，這白鹿書院，你們以後就別想踏進半步！”
秦夭夭表情平靜，目光落在那個還在假哭的王胖子身上。
“王少爺。”秦夭夭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冷意，“你告訴我弟弟，你挨打之前，說了什麼？”
王胖子對上她的眼神，嚇得打了個嗝，往母親身後縮。
“還能說什麼？”王家主母護著兒子，拔高音量，“我兒不過是說了句實話。商戶本就是下九流，你們自幼失怙，沒人教養，難道我說錯了？”
“王夫人。”秦夭夭截斷她的話，“太常寺掌管朝廷宗廟禮儀。王家少爺在學堂內滿口臟穢，欺淩同窗，辱人父母。這便是太常寺的家教？”
王家主母臉色一變，指著秦夭夭：“你算什麼東西，敢非議太常寺？”
“我不算什麼東西，我隻是個平頭百姓。但我知道，白鹿書院山門上刻著有教無類四個大字。”秦夭夭直視她，目光不避不讓，“進了這道門，隻論文章高低，不論官職品級。王夫人若覺得我家小滿身份低微，大可去宮城外的國子監，那裡隻收五品以上官員子弟，絕無平民。”
她語氣平緩，沒有半點潑婦罵街的歇斯底裡，字字句句卻全戳在王家主母的痛處上。
王家不過是個少卿，哪裡夠資格進國子監。
“你！你放肆！”王家主母氣得渾身發抖，轉頭看向趙夫子，“夫子，你聽聽她這刁民之語！今日有她沒我！”
趙夫子頭疼地揉了揉眉心，他是個老學究，最煩權貴家眷撒潑，但也惹不起。
秦夭夭沒給夫子為難的機會。
“夫子。”秦夭夭微微頷首，“小滿動手打人，觸犯院規，該罰的抄書、打手板，我們認。但這歉，我們不道。”
她牽起秦小滿的手，將他拉到身邊，“今日小滿受了驚，我替他告半日假。告辭。”
說罷，她再不看王家人一眼，牽著小滿，大步邁出訓導堂，隻留王家主母在背後跳腳叫罵。
走出白鹿書院那條長長的青石板巷子，暖陽灑在兩人身上。
小滿一直低著頭走路，踢飛了腳邊好幾顆石子。
“姐。”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帶上了鼻音，“我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她爹是當官的，會不會去咱們店裡搗亂？”
秦夭夭停下腳步，低頭看他。
這孩子才十歲，本該無憂無慮，卻因家逢巨變，格外早熟。
他拚命念書，在書院裡處處忍讓，今天若不是被戳了痛處，絕不會動手。
秦夭夭歎了口氣，蹲下身與他平視。
“小滿，你記著。”她直視弟弟的眼睛，“不惹事，但絕不怕事。別人罵你爹娘，該打就打。天塌下來，姐姐給你頂著。”
小滿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淚終於決堤，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
“他們笑話我。”小滿抽噎著，“他們說我是沒人要的野孩子。還說你天天拋頭露麵伺候人，是下賤的活計。”
秦夭夭拿出帕子，動作輕柔地擦去他臉上的淚水。
“那小滿覺得，姐姐下賤嗎？”
小滿搖頭：“姐姐是天下最好的人！做飯是天下第一好吃！”
“這不結了。”秦夭夭笑了起來，“咱們靠自己的雙手賺錢，不偷不搶，清清白白。別人笑你，是因為他們嫉妒你不僅有書讀，還有個能做好菜的姐姐。那些隻會拿家世壓人的人，其實是個連算盤都不會打的草包。跟草包置什麼氣？”
小滿愣住了，他眨了眨眼，覺得姐姐說得好像很有道理。那個王胖子，連千字文都背不全，憑什麼笑話自己？
“行了，別繃著個臉了。”秦夭夭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為了慶祝你今天打贏了沒吃虧，姐帶你去瓦市逛逛，想吃什麼，隨便挑。”
小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走著。”
汴京城相國寺瓦市，彙聚著各地奇珍與市井小吃。
兩人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叫賣聲、雜耍的銅鑼聲交織在一起，煙火氣衝散了書院裡的陰鬱。
不過半個時辰，小滿的左手就多了一串晶瑩剔透的冰糖葫蘆，右手捧著一份油炸鵪鶉，胳膊底下還夾著一包滴酥鮑螺。
“姐，你也吃。”小滿把糖葫蘆遞到秦夭夭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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