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那個印泥盒。上輩子阿瓜把針管紮進我脖子裡的時候，沒有印泥，沒有合同，沒有“你可以拒絕”。那時我被綁在鋼架子上，四條腿都套了固定帶，阿呆站在玻璃窗外，手裡拿著一個我剛簽完的代言合同——不是關於我的血，是關於下一場配種表演的排期。這次還是阿瓜。但這回不一樣——這次阿呆坐在我麵前，印泥盒放在地上，說你不蓋我們就不做。
我抬起右前蹄，在印泥盒裡重重按了一下，然後在手機屏幕上的合同頁麵底部蓋了個蹄印。蹄印壓住了阿呆名字的最後一筆，印泥比平時濃，邊緣滲出一點像老馬磨坊石磨溝槽裡的陳年豆漿。
短尾巴隨後也蓋了一個，蓋在王建國名字旁邊，不是一個圓整的蹄印——她故意隻用蹄尖點了一下，留的印子像她在黑板上畫田埂時的起筆。花卷的爪印是阿呆托著它的爪子按上去的，歪歪扭扭，大半蓋在空白處，小半蓋在日期欄。
阿呆把三方蹄印拍照發給阿瓜，附了一句話：合同生效。
阿瓜回了他一行字：“收到。已歸檔。備注欄按你們要求寫的是‘非動物實驗，係合作研究’。將軍的這份，和當年那份封存的血樣同意書放在同一個檔案袋。”又過了一會，他補了一條：“袋子上現在打了兩道封條。第一道是我當年自己封的。”花卷的尾巴從阿呆手腕上掃過，阿呆低下頭看完最後這條消息，把手機亮度調暗，屏幕翻了過去。
晚上，短尾巴在糞車旁邊整理她的新教具——王教授寄來了一套正式的認知測試卡片，裝在防水塑料盒裡，每一張卡片上都印著不同的圖形和符號。短尾巴把卡片一張一張叼出來，按照她自己的分類方式重新排序。她排完之後我探頭看了一眼，問她不是給你排好了編號嗎。她說教授的編號是按形狀分的，三角形管三角形、圓管圓，她要按路線換——她要讓拿蹄子按的那一摞卡和她當初畫在水泥上的步點能一一對上號。
“菜鳥容易踩的卡放最左，過了窄口的才讓碰右邊的。”短尾巴說完又往回翻了一張，把一張畫著圓形障礙的卡片移到中間，自己對自己點了下頭。
我看著她整理卡片的樣子，想起她在河灘上第一次走窄路時全程發抖的蹄子。現在這頭小驢在給全世界的拉車驢編教材，用的是野驢群教幼崽的排序法。阿呆在不遠處喊我們吃飯——今晚不是方便麵，是王教授留下的自熱米飯，魚香肉絲味。短尾巴現在對自熱包的蒸汽已經完全不害怕了，唯一的反應是在蒸汽呲出來的瞬間往阿呆旁邊靠了半步，讓他的影子正好蓋住自己的肩。
花卷吃完罐頭之後照例在糞車帆布頂上睡了一會兒，然後踩著貓步爬上車鬥邊沿，把阿瓜合同上那個菌群收集裝置的示意圖當成磨爪板撓了三下。短尾巴朝車鬥方向噴了個響鼻，花卷不為所動。我趴在老羊皮上，正要閉眼，腦子裡忽然浮起一句老馬的口頭禪。
我以前總覺得老馬說那句“還完沒有”是在算磨坊火災的債。現在忽然覺得他不是在問我。他是在問他自己還完沒有。磨坊那年燒的豆腐早就還清了，糞車也還清了，胡蘿卜錢也還清了。他是在等我回去跟他說一聲“還完了”。
等我回去。快了。等我和短尾巴把這份新合同裡“菌群采集點—鄉村站點”的路線圖走完，就回家一趟。糞車架上還有一節空鋁管沒掛東西，正好可以給大黃裝一個狗盆固定扣。
真好笑！阿呆的奢侈品之37
阿呆發財了。
不是“粉絲打賞多了點”那種發財——那種財他在上輩子就發過，具體表現為給驢買金籠頭、給自己買金鏈子、給花卷買金……不對，上輩子沒有花卷。
反正就是暴發戶標準三件套，恨不得把“我有錢了”四個字刻在衝鋒衣上。
這次不一樣。
這次阿呆收到了第一筆正經的商業彙款——不是直播打賞，也不是粉絲眾籌，是農業大學撥下來的科研合作經費。彙款附言寫的是“驢類認知研究專項首付款”，金額後麵跟著四個零。阿呆盯著銀行短信數了三遍零，然後把手機遞給阿孟，阿孟數了四遍，兩個人蹲在麵包車保險杠上沉默了很久，最後是花卷從帆布頂上跳下來踩亮了屏幕，短信被貓爪劃成了“已讀”。
“這是短尾巴的工資。”阿呆說。
“短尾巴又不用錢。”阿孟說。
“那我替她花。”
“怎麼花？”
阿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抬頭看了一眼爛尾服務區的半截屋頂。陽光從破洞裡漏下來，把他臉上的陰影切成好幾塊。他站在那道光柱裡想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包括花卷——都愣住的話。
“我要給短尾巴買一雙鞋。”
鞋是在鎮上唯一一家戶外用品店買的。店主是個留山羊胡的中年人，看到阿呆牽著兩頭驢走進店裡，第一反應是把收銀台上的招財貓往裡挪了挪。阿呆說我要給驢買鞋，店主說我們這裡是賣登山鞋的不是賣驢蹄鐵的，阿呆說不我要鞋我要嬰兒鞋。
山羊胡盯著阿呆看了整整五秒，然後緩緩轉頭看了看店門口——短尾巴正把腦袋探進店門，耳朵上還別著王教授送的測試紀念貼紙，花卷蹲在她背上，像一頭迷你驢騎士。
“嬰兒鞋，”山羊胡重複了一遍，“給驢。”
“對。最小的碼。軟底。防滑。最好是魔術貼不是係帶的，因為驢不會係鞋帶。”
山羊胡又沉默了。這種沉默是一個做了二十年戶外用品生意的男人在某個瞬間意識到自己的產品線出現了一個前所未見的應用場景——其實就是銷庫存！
他走進庫房翻了三分鐘，拿出一個落滿灰的鞋盒，吹了吹上麵的灰：“這是清倉貨。新生兒保暖靴，軟牛皮的，鞋底帶防滑顆粒，魔術貼。原價九十九，現在三十拿走。沒人買——鎮上一年也生不了幾個孩子。”
他頓了頓：“你確定這能穿在驢蹄子上？”
阿呆沒回答他，蹲下來打開鞋盒。短尾巴湊過來聞了聞那團軟牛皮，又聞了聞阿呆的手，然後自己把右前蹄抬起來懸在鞋盒上方。那個姿勢，和她在王教授麵前答第一道認知題時一模一樣——不會貿然踩下去，先觀察，再調整蹄距。阿呆把小靴子套在她右前蹄上，魔術貼刺啦一聲粘緊。短尾巴低頭看著自己的蹄子，先是左耳轉了半圈，然後右耳轉了一圈，最後她抬起那隻穿著嬰兒鞋的蹄子，在水泥地上輕輕踩了一下。
篤。
聲音和蹄子完全不同。不是那種清脆的“嘚嘚”聲，而是一種悶悶的、軟軟的、像雨點落在帆布上的聲音。短尾巴又踩了一下，然後回頭看坐在她背上的花卷。花卷低頭瞅了瞅那隻小靴子，伸出爪子拍了拍靴麵上的魔術貼，拍了兩下覺得手感不錯，準備拍第三下的時候被阿呆拎著後頸皮挪開了。
“再來三雙。”阿呆對山羊胡說，“四隻蹄子。不能隻穿一隻。走路會崴。”
山羊胡的表情此刻介於“我這輩子值了”和“我是不是在做夢”之間。他又翻出三盒同款嬰兒鞋，一邊掃碼一邊問阿呆：“你家那頭大的要不要？”
“大的穿嬰兒鞋？”阿呆哭笑不得，“它的蹄子有我巴掌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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