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驢的粉絲後援團！
阿呆以為給驢買嬰兒鞋就是他這輩子乾過的最離譜的事。
事實證明他錯了。
事情是從一個快遞開始的。那天上午，一輛快遞三輪車開進爛尾服務區，快遞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頭盔上印著“快馬快遞”四個字，嘴裡叼著根棒棒糖。他跳下車，從車廂裡搬出一個半人高的紙箱，紙箱上貼著麵單，收件人寫著“短尾巴老師（驢）”，寄件人寫著“全國短尾巴教學後援會”。快遞員搬完箱子沒走，站在原地看著阿呆，然後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便簽紙。
“能讓你家驢在這簽個名嗎？”他指了指便簽紙，“我女朋友讓我幫忙要的。她說她天天看你直播，就想要個蹄印。為了一張蹄印她給我做了三天紅燒肉。”
阿呆看了看短尾巴，短尾巴看了看阿呆，然後自己走到印泥盒旁邊，用左前蹄在印泥裡按了一下，又在那張便簽紙上穩穩當當地蓋了一個蹄印。快遞員捧著便簽紙端詳了十幾秒，說了句“這個就是黑板上畫田埂的那種蹄型，一模一樣”，揣進懷裡騎車走了，騎出去十米又回頭喊了一嗓子：“紅燒肉沒白做——！”
紙箱打開的時候，所有人都沉默了。
箱子裡裝的東西如下：十三封手寫的粉絲來信（其中五封措辭正式得像求職信，開頭都是“尊敬的短尾巴老師”，有一封署名前還寫著“學生：張小明，七歲”）、一條手工編織的驢用圍巾（灰色的，兩頭帶穗子，短尾巴戴上之後站在阿呆後視鏡前自我欣賞了片刻）、三個不同品牌的胡蘿卜味磨牙棒（分別來自黑龍江、山東、雲南，品牌拚成“東三省胡蘿卜聯名”）、一瓶寫著“驢用防蚊噴霧”的液體（包裝上畫著一頭微笑的卡通驢，成分表裡竟然有香茅油和維生素B）、以及一個巨大的黑色塑料袋。
塑料袋打開，是一整套充氣遊泳池。完整的。帶充氣泵。帶修補包。包裝盒上印著四個大字——“家庭戲水池”。附了一張便簽，字跡清秀：“讓孩子在夏天也感受一下遊泳的快樂。短尾巴老師辛苦了。P.S. 充氣泵在側兜。”
阿呆拎著充氣泵，看了看帆布車鬥裡的儲物格：水桶、爐頭、教具箱、花卷的貓砂盆。他的表情在一個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從困惑到震驚再到“大不了車頂再加一層”的完整進化。
“誰給她寄的遊泳池？誰？一頭驢！寄遊泳池！”阿呆把充氣泵放進側兜，泵恰好卡在花卷睡覺的墊子和水桶夾縫裡，像那個位置是專門留的。
“後援會。”我說。當然，阿呆聽不懂。短尾巴從帆布車鬥裡探過頭來替我問了同一句：“什麼是後援會？是不是就是疤臉群裡的母驢議事會那種——站在坡上幫你望風，走的時候不哭隻打響鼻？”
“差不多。”我用鼻尖點了點箱子裡那堆信和圍巾，“但這些都是人。而且你沒見過他們。”
那天上午阿呆剛開播就發現直播間的在線人數不對勁。平時早場直播大概有四五十萬人，今天剛開播就破了兩百萬，彈幕滾動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內容。他以為是平台給推流了，進後台一查數據——不是推流，是熱搜。熱搜詞條第三位：驢老師收到遊泳池。第五位：給驢買嬰兒鞋的男人。
阿呆雙手捂臉捂了很久，然後把手機夾回支架，語氣出奇地平靜：“我先說明一下。嬰兒鞋是清倉貨，原價九十九現價三十。充氣遊泳池還沒拆封，我跟驢正在商量放哪兒。你們還要寄快遞的話——別寄冰箱，車頂已經不夠用了。”然後他坐下繼續修那雙開膠的登山鞋，彈幕裡有人算他鞋已經修了多少次，有人更新了“阿呆登山鞋開裂次數統計表（實時版）”。
中午來了第二波快遞。這回來的是申通的快遞員，開著一輛小麵包車，送來了十七箱。其中有一箱特別沉，阿呆搬下來的時候膝蓋都軟了一下，拆開是一整箱馬用微量元素舔磚，箱內附的說明書上畫著一匹微笑的設特蘭矮馬。他還沒來得及找地方挪，另一箱窄長條的包裹裡抽出兩張兒童教學掛圖——一張拚音表，一張乘法口訣表，寄件人備注欄寫著“給短尾巴老師的板書參考”。短尾巴叼過拚音表擱在輪胎圈旁邊，用蹄子點了點“lu”這個拚音，抬頭看我。我說那是人類教你認字。她想了想，在那張拚音表旁邊放了兩顆石子，一顆代表“l”，一顆代表“u”。
下午順豐來的時候阿呆已經麻木了。順豐快遞員是個大姐，發型吹得很高，從車上卸下來三個保溫箱和一台小型冰櫃。保溫箱裡是五盒手工驢形餅乾（每盒都附了配料表，有一家還寫了“人也可食”），一台從杭州寄來的寵物專用空調扇，還有一個信封。信封裡沒塞信，隻塞了一張照片：某小學三年級二班的全體學生站在黑板前，黑板上用粉筆畫了一頭驢，驢蹄子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短尾巴老師好”。每個小孩手裡都舉著一張自己畫的驢，有的驢長了翅膀，有的驢穿輪滑鞋，有的驢戴著皇冠騎著龍。
短尾巴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用鼻子把照片推到白板旁邊。她沒說話，但那天晚上她把白板上的教具重新整理了一遍，把乘法口訣表掛在拚音表下麵，又把那張班級合照壓在最上層。花卷趴在照片邊上，用尾巴蓋住其中一個畫了翅膀的驢。
傍晚時分，爛尾服務區來了第三個快遞員。這回是郵政的老大哥，頭發花白，開著一輛墨綠色的郵政麵包車。他下車之後先看了看那台放在廢輪胎旁邊的寵物空調扇，又看了看正在帆布車鬥裡試穿粉藍色嬰兒鞋的短尾巴，然後從副駕駛拎下來一個牛皮紙信封。沒有箱子，隻有信封。信封上寄件人寫的是“馬小跳”。
阿呆打開信封。裡麵是兩張紙。第一張是歪歪扭扭的鉛筆字，筆跡像用指甲在紙上刻出來的：“驢驢，我上小學二年級了。我爺說你在電視上。這是給你的。”第二張是畫。畫上是一頭灰色的驢站在一片綠油油的田埂上，田埂兩邊是藍色的水田。驢的脖子上掛著個歪歪扭扭的牌子，牌子上寫著兩個字——“好驢”。畫的下方壓了半塊壓碎了的雞蛋糕，保鮮膜裹著，碎屑散在信封內壁，聞起來是豆油和糖精的混合味。
阿呆盯著那半塊碎雞蛋糕，手抖了一下，把蛋糕舉到我麵前然後又收回去。他當然不知道這是什麼。他不知道水缸和馬小跳。他隻知道上次和老馬家通消息，馬小跳的媽媽說老馬在院子裡新搭了個驢棚。他沒多解釋，用保鮮膜重新裹緊了那半塊雞蛋糕，放回信封，又把信封放在糞車帆布車鬥最上層——教具區旁邊，挨著短尾巴那袋沒拆封的榴蓮乾。
晚上，阿呆照常開播。他坐在三腳架前，背後是那堆堆得比麵包車還高的快遞箱。彈幕依舊在瘋狂滾動，有人問遊泳池充氣了沒有，有人說要看花卷遊泳，有人問短尾巴的嬰兒鞋什麼時候換碼，有人問冰淇淋機到底有沒有人買。阿呆一條都沒回，隻是把手機拿起來，對著鏡頭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今天，馬小跳寄來一幅畫。”
他拿起來對著鏡頭展示了一下。
“這是他畫的將軍。注意看脖子上的牌——‘好驢’，不是‘神驢’，不是‘火驢’，也不是‘糞車驢’。就是好驢。他在畫下麵壓了半塊雞蛋糕，是以前每天早上掰給將軍的那種。”
他把畫收回來放在膝蓋上，看著鏡頭。
“之前有位觀眾在彈幕裡考古到了將軍當年救人的原始錄像,問我為什麼沒把這段放進宣傳片裡。我說因為那段錄像的結尾不是救人——是火燒磨坊。將軍救了馬小跳，撞碎的水缸濺出的火星子燒了老馬家半邊磨坊。那天晚上它被罰去拉糞。你們在它教學視頻裡看到的每一步平衡，都不是在課堂裡學的,是在糞車上。”
彈幕安靜了整整十秒。
然後一條彈幕飄過：“所以短尾巴教的那套平衡課，是將軍用拉糞換來的。”
又一條：“我現在覺得遊泳池買小了。”
又一條：“寄個磨坊模型過去吧”
阿呆沒有接話。他把手機架回支架，從保溫箱裡拿了一盒粉絲寄來的手工驢形餅乾，分給我和短尾巴。短尾巴叼了一塊，歪頭看了看餅乾的形狀，然後對著鏡頭說了句大概隻有她認為人類聽得見的驢話：“這是驢。吃自己。”花卷從帆布頂上探頭把屬於“自己”那塊餅乾拍在車頂啃，餅乾碎屑從帆布邊緣簌簌地掉到糞車避震彈簧上。
關直播的時候阿呆的粉絲數剛好破了五百萬。他看了一眼後台，然後把手機關掉放在工具箱底層，從工具箱上層翻出那管金色彩筆，又拿起馬小跳的畫，在反麵寫了一行字：“這是一個小孩說將軍是好驢的鐵證。永久保存。”寫完他把畫裝回牛皮紙信封，壓在防水文件袋最底層，和短尾巴蓋過蹄印的那份合同放在一起。
那晚我趴在帆布車鬥旁邊，頭頂是爛尾服務區那棵永遠長不出葉子的死樹，腳邊是堆得亂七八糟的快遞箱，麵前是一雙黑色潛水襪和一個穿著粉藍色嬰兒鞋的小驢。短尾巴已經睡著了，四隻蹄子朝四個方向攤開，鼾聲輕得像花卷打呼嚕時漏出來的氣聲。
她的四隻嬰兒鞋上，小熊和兔子已經蹭掉了一塊顏色，露出底下軟牛皮的灰白色。明天她會穿著這四隻鞋繼續給全國幾百萬觀眾講怎麼在窄路上控製重心。後天她可能會穿上新的鞋——誰知道粉絲會寄什麼來——但今晚她是全世界唯一一頭穿著嬰兒鞋睡覺的野驢。她睡著的姿勢跟出發前在她媽媽腿邊打盹時一模一樣。
這個世界確實是瘋了。但它瘋得挺好看的。
笑得肚子疼！驢不能上綜藝？39
快遞潮持續了整整一周。爛尾服務區的空地已經從“廢棄工地”變成了“小型物流中轉站”，阿呆不得不從鎮上買了個帆布帳篷專門用來堆快遞。帳篷是軍綠色的，支在麵包車和廁所殘骸之間，遠看像個救災物資發放點。短尾巴把這個帳篷命名為“人寄的東西”，每天下午準時進去巡視一圈，像廠長檢查流水線。
但真正讓阿呆做出決定的，不是快遞。是一個電話。
電話是在傍晚打來的。太陽還沒完全沉下去，阿呆正蹲在糞車旁邊給花卷剪剩下的指甲——上次隻剪了一隻爪子，剩下的三隻花卷以絕食抗議（持續了整整兩小時，直到阿呆開了個罐頭）。手機響了，阿呆用肩膀夾著手機接起來，剪刀還懸在花卷的左前爪上方。
“喂？”
電話那頭的聲音讓阿呆的剪刀停在半空。
“阿呆先生你好。我是熊貓TV。我們想邀請您和您的驢參加——”
“不參加。”阿呆把電話掛了。
剪刀繼續往下落。花卷趁機把爪子縮回去，整個身體卷成一個球滾進帆布車鬥裡。阿呆沒追，因為手機又響了。他看了看來電顯示，接起來，不等對方說完第一句話就開口：“不上綜藝，不接代言，不簽獨家的。驢的蹄子不按人要求的節奏走。”
掛斷。又響。再掛。再響。
阿呆把剪刀往地上一拍，站起來對著手機吼：“我說了不上綜藝！”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個溫和的聲音說：“我是王建國。你們是不是碰上什麼事了？”
阿呆愣住了。他看了看手機屏幕——來電顯示確實是“王教授農業大學”。他把花卷從帆布車鬥裡撿出來放在膝頭上，深吸了一口氣。
“沒事。這兩天一直接到綜藝邀約。有人想請短尾巴去選秀節目當嘉賓，有人想請將軍去開業剪彩，熊貓TV想包一場直播——我沒讓他們說完。”
“你拒絕是對的。”王教授的聲音依然溫和，但透著一股學術圈特有的冷硬，“但我這次找你不是為了這個。你還記得我上次在合同備注裡寫的那條嗎？——關於符號體係的推廣。”
阿呆嗯了一聲。
“我回校後把這批測試數據提交給了院學術委員會。附帶了短尾巴在直播中的全部教學錄像，以及她自己改編的那套卡片排序法——就是她把卡片按‘菜鳥先碰左、過了窄口才讓碰右’重新排列的那組。截止到昨天，這套蹄印地形符號已經通過了校內同行評議。接下來要正式印刷成冊，分發到全國所有願意收的畜力運輸站和養殖場。按我們的預算測算，第一批至少可以覆蓋十六個省。”
短尾巴聞到了自己的名字，停下爪邊的拚音表，耳朵轉了轉。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這批宣傳冊需要編一個寄件人地址。不能寫農大——基層畜牧站對學校冷感比較重。你願不願意，把你們的營地寫成寄件地址？爛尾服務區也行，下一站也行，隻要你自己和孩子——你和那幾頭驢——固定紮營的地方。”
阿呆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看著手上的剪刀，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正在帳篷門口整理快遞箱的短尾巴。短尾巴今天把粉絲寄來的教具卡片全部按她的自身邏輯重新歸類了——不是按形狀，不是按顏色，是按“蹄子能不能踩上去不滑”分成三摞。她正在把那三摞卡片裝進王教授寄來的防水教具盒裡，盒蓋上用印泥蓋了她的左前蹄印記。
“教授，這些符號是誰設計的？”阿呆忽然問。
“短尾巴。我們隻是把它們從水泥地上搬到了紙上。”
“那為什麼寄件人要寫我的地址？應該寫她的。”阿呆說，“寫：四川省甘孜州境內某爛尾服務區，短尾巴老師收。”
王教授沉默了幾秒：“你是認真的。”
“我一直是認真的。”阿呆站起來，把剪刀插回工具袋，“上次我沒在合同上替她讀條款。後來你親自來了，讓她自己用蹄子一道一道點著看。這次也一樣——不是我不肯寫，是她自己的符號，應該署她自己的地址。”
短尾巴聽到“寄件地址”這三個字，抬起頭看了看我。我說教授要把你的蹄印符號發到全國，讓所有拉車的驢都能學。她低下頭想了想，把右前蹄在地上印了一下——其實地麵是乾的，什麼都沒留下，但她說：“那就把我畫的那條線也印上去。田埂最窄那段。讓他們知道拐彎的地方要偏半蹄。”
她把前蹄收回去，又補了句：“名字寫全——短尾巴，野驢群第三巡邏隊候補隊員，糞車助教。”
聽完了，我在心裡笑了一下。她把自己所有的身份全加上了。
那天晚上阿呆關了直播之後，坐在麵包車保險杠上發了很久的呆。花卷趴在他腿上，尾巴一甩一甩地拍他的手腕。短尾巴在帳篷裡做最後一輪巡視——她今天新拆了一箱粉絲寄來的磨牙棒，正在用聞三下法逐一分類。我趴在糞車旁邊，把右後蹄的潛水襪蹭下來透透氣——彈力布在高溫裡悶了一整天，蹄底有輕微的汗濕感。
阿呆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你回來之前，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粉絲掉光，賬號停更，去鎮上找個班上，攢夠錢把花卷的疫苗打了就繼續走。走到哪算哪。然後你出現在國道邊上，帶著一頭我從沒見過的驢，頭上頂著那頂帽子。我當時想——這要不是夢，就是老天爺覺得我上次太慘了，給了一次補考的機會。”
他把花卷放到地上，站起來走到糞車旁邊，蹲在我麵前。
“將軍。上次我把你當搖錢樹。這次我把你當搭檔。搭檔的意思就是——你可以走，隨時走。但是你走了我會去找你。不是因為你會賺錢，是因為沒有你，這個爛尾服務區就是一坨水泥。有了你，它是個家。”
他摸了摸我的鬃毛，手指卡在帽簷和耳根之間的位置——那個角度正好是他當年給我戴第一頂金籠頭時差不多的角度，但這次他隻是摸了摸，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所以我不打算回城市了。我跟王教授說了，我們的營地就是寄件地址。下一步他印刷宣傳冊，我們往西繼續走——走到有養殖場的地方，走到有驢拉車的地方，走到有人需要那套蹄印符號的地方。”
他低頭看短尾巴——短尾巴不知什麼時候從帳篷裡探出了腦袋，嘴裡還叼著一包粉絲寄來的辣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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