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爆火的代價
三天之內，短尾巴成了整個中文互聯網最火的驢。
我這麼說一點都不誇張。阿呆的直播間在短尾巴首秀之後的七十二小時內，粉絲數從二十萬飆到了三百八十萬。各大平台的熱搜榜上同時掛著三個相關詞條——“短尾巴教學”“驢老師畫圖”“阿呆的驢是物理老師”。短視頻平台的剪輯號們像是聞到了血的鯊魚，把短尾巴畫田埂的那段視頻剪成了至少四十個版本，配樂有燃的、有催淚的、有搞笑配音的，還有配上《貓和老鼠》音效的一版收獲了將近三千萬播放。有個做紀錄片的號把這段和我當年救馬小跳的視頻拚在一起，標題叫《驢族雙傑：一頭救小孩，一頭教物理》。
阿呆的手機被打爆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打到自動關機了兩次。經紀公司的老板連夜飛過來簽新合同，MCN機構在樓下排隊，甚至有家綜藝節目的製片人專程從北京飛來問阿呆“這驢能不能上春晚”。還有一家動畫公司發來合作邀請，想以短尾巴為原型做一部早教動畫片，暫定名《小驢老師》。
“春晚。”阿呆拿著手機，表情像是在夢裡，“他們要驢上春晚。”
“你上次的經紀約是簽在哪兒？”阿孟蹲在麵包車旁翻合同條款，翻了三頁發現違約金比阿呆全年的打賞還高。
“上次沒簽。將軍那會兒我根本沒簽紙質合約——隻簽了平台的電子約。後來籠子的事也是他們出錢搞的。”阿呆把臉埋在兩個巴掌裡，揉了好幾圈才抬頭，“這次我說過先跟你——跟你們商量。”
說這話時他在水桶裡擰了條濕毛巾，把短尾巴踩過印泥的左前蹄擦乾淨。印泥和膠水早卸掉了，但蹄底紋路裡還藏著一些洗不掉的紅印。他擦完蹄子又去擦白板上的筆痕，擦到“助教”兩個字的時候忽然問：“你們家短尾巴是不是左撇子——她的蹄印全是左前掌深。”
短尾巴沒回答他，因為她正麵對著一堵牆——不是真的牆，是一堵由鮮花、毛絨玩具、快遞包裹和粉絲來信堆成的禮物堆。
這些東西是今天早上開始陸續送到的。起初是一個快遞員騎著電動車送來一束向日葵，收件人寫著“短尾巴老師”。阿呆以為是惡作劇，簽收了放在牆角。然後第二個快遞員來了，第三個，第四個，到中午的時候來了個開貨車的大哥直接卸下來二十三箱。快遞盒堆在麵包車殘骸旁邊，堆得比阿呆還高兩倍，裡麵裝著各種你能想到和想不到的東西：高級驢飼料、進口胡蘿卜、手工編織的驢用毯子、小孩畫的畫（畫上是一頭小驢站在黑板前麵，旁邊歪歪扭扭寫著“老師好”）、一個帶鑽石項圈的驢籠頭、一整套定製的小驢衣服（其中有一套是東北花棉襖風格），以及足足夠她吃到下輩子的各類甜食。
“他們說這些是給驢的。”貨車大哥把一個單子遞給阿呆簽名，“收件人欄寫的‘請交給那頭會畫圖的驢’。我來之前跟調度說這趟活兒邪門，調度說你管它邪不邪門你就送。”
阿呆簽完字，貨車大哥沒馬上走，站在車旁邊看了短尾巴片刻。然後從自己駕駛室窗台上拿了一根棒棒糖擱在快遞箱最上頭，說了句“我閨女天天刷她的課”。
還有人在快遞箱裡夾了張紙條：“短尾巴老師：請問您什麼時候開下一堂課？我家孩子已經看了您那段畫田埂的視頻至少二十遍，現在天天在地上用粉筆畫線，說是在學驢老師。”
箱子裡還掉出一管金色彩筆，紙條上方壓著筆帽——上麵印了五個字：給新老師的。
“她已經不在上課階段了，”我對阿呆說，明知道他聽不懂，“她現在在對付自己的爆紅。”
有個細節能說明很多問題。下午出現了一個從外地專程開車來的中年女粉絲，她帶了自己家種的胡蘿卜。阿呆說可以收一小袋意思一下。結果她從後備箱搬出兩箱，又提出想和短尾巴合影。短尾巴站在阿呆旁邊，耳朵轉了好幾圈，沒有往我身後躲。女粉絲蹲下去跟她自拍時舉高了手機，短尾巴把下巴擱在她肩膀上——和當初她蹭阿花脖子的角度一樣。她此刻麵對陌生人類的姿態，已不是出發前那頭需要藏在糞車後麵的小驢。
阿呆這幾天越來越安靜。不是消沉，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但正在想辦法把它扛起來的安靜。我記得上輩子他在暴富之後整個人飄了——名牌衝鋒衣、鑲金籠頭、金籠子，什麼東西都買最貴的，什麼合同都敢簽，整天掛在嘴邊的話是“將軍是我的搖錢樹”。這次不一樣了。這次他每次接電話都會先看一眼我——確認我在他的視線範圍內，然後才接。有一次我聽見他對著手機那頭低聲說：“我不簽獨家的，除非合同裡把兩頭驢都寫進去。”
那邊大概問他“驢還需要條款？”，他說：“將軍的自由條款。不關籠子，不套繩子，不上任何需要別家動物配合的節目。上一次的籠子是我自己下的手，這次合同裡得寫清楚——誰要是把鎖寄過來，我就把違約金打回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天。阿呆沒有催。
“你怎麼說？”那頭後來大概問。
“我說的就是驢的意思。”他把電話掛了。
這是他在爛尾服務區紮營的第二天做出的第一個商業決定。鍋底還是那包紅燒牛肉泡麵，蘸料從鹽改成了阿孟昨天送來的半瓶老乾媽。
短尾巴對這場爆紅的態度可以用一句話概括：她完全不在意。或者說，她隻在意她在意的那一部分。
前天晚上，她把一堆快遞盒子翻了個遍，挑出所有能吃的，按照“甜度”和“陌生度”分類排列在地上。最左邊是她確定能吃的——蘋果、胡蘿卜、方糖，中間是“聞起來甜但不確定能不能吃”的——包括某品牌的榴蓮乾和一堆花花綠綠的進口糖果，最右邊是“聞起來不甜但可以研究的”——比如一袋真空包裝的醬牛肉和兩包海苔。她花了整整一個時辰完成了這項分類工作，然後把阿呆叫過來，拿鼻子指了指中間那排，意思是“你幫我試”。
“你拿我當試毒太監？”阿呆哭笑不得。
短尾巴很有耐心地又指了一遍。阿呆撕開榴蓮乾，吃了一塊，皺了下眉，然後點了點頭。短尾巴這才把剩下的榴蓮乾叼走了。她的原則從來是甜的就行，榴蓮乾這種聞起來像壞掉的蔥但吃起來甜的——她現在也認。
至於那些不能吃的東西，她也沒浪費。她把毛絨玩具裡的填充棉扯出來鋪在麵包車後座上，把一條手工編織的毯子裁成三份，她自己留一份，硬把一份叼到車廂前座花卷睡覺的墊子邊上，然後把最後一份推到我麵前說這是你的門簾——她看我用破紙板擋麵包車漏風的車窗已經擋了兩個晚上。我自己的那份鋪好以後她又從旁邊叼來一隻小孩塗的卡片，插在毯子和窗戶之間的縫隙裡當擋風板。
“你怎麼知道我要門簾？”
“你每天晚上睡最靠窗戶那邊。”她說完去教花卷把毯子往睡墊底下疊進去兩指——貓不可能學，但她教得很認真。
今天上午，她拿阿呆手機和觀眾連了一次線。
起因是有個粉絲在評論區曬了一張數學題照片——一道雞兔同籠的變種題：驢和馬一共有十五個頭，腿有四十四條，問驢多少馬多少。那粉絲說小學生作業太難，一家三口做了一晚上沒算出來。有彈幕慫恿短尾巴上。
結果她真上了。不是算，是畫——她把題裡的數字用蹄子畫成不同數量的腿，15個圓圈代表頭，每個頭下麵先加兩條腿，多出來的腿再點著腦袋排，點完最後一根腿正好落在第七個頭上。阿呆把圖錄成一分鐘的短視頻配了解題字幕，第二天小學老師把它放在家長群裡當標準答案視頻。
從那以後直播間的畫風開始從“看驢”往“考驢”轉變。有人出雞兔同籠、有人出找規律填數、有人出圖形推理、有人出九宮格邏輯題，短尾巴全部用蹄子在水泥地上畫了答案——每一題她都先畫完整再退開讓人錄，沒有一次改圖。唯一一道她沒答上來的題是阿呆遞過來的一道麻將聽牌圖。她盯著那堆條筒萬的符號看了半天，左耳轉了兩圈，右耳轉了一圈，最後把麻將圖原樣推到花卷麵前。花卷正趴著舔背，伸爪一撥把白板掀到了地上。
彈幕滿屏的“貓也知道你放炮”。
今天下午，阿呆收到一封特殊的私信。不是經紀公司，不是廣告商，不是春晚節目組。是一個農業大學的教授發來的郵件，郵件裡說他在網上看到了短尾巴的教學視頻，對其空間認知能力和問題解決能力很感興趣。他詢問阿呆是否有意願讓短尾巴參與一項關於驢類認知能力的科學研究，費用全包，會有獸醫全程陪護，不需要抽血不需要植入任何設備，隻需要讓短尾巴做一些她在直播裡已經做過的測試。
說實話這個提議比春晚靠譜。我至今不太確定春晚舞台的後台是不是又要再回一次籠子，至少大學的研究基地不會有帶貨位。
阿呆把郵件內容讀給我和短尾巴聽。讀完之後他看著短尾巴問：“你想去嗎？”
短尾巴正在對付一包特別難撕的牛肉乾包裝，聽到這個問題，她把牛肉乾放在地上，抬頭看阿呆。然後她轉頭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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