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公路求生
走出山區的第三天，短尾巴第一次看到了公路。
我說的“看到”，不是遠遠地望見一條灰線，而是真真正正地站在離公路不到二十米的山坡上，看著一輛大貨車呼嘯而過，帶起的風把她額前的鬃毛全吹到了腦後。
她的反應比我預想的要平靜。我以為她會嚇跑，或者至少後退幾步，但她隻是定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著，等那輛貨車消失在彎道儘頭之後，才緩緩轉過頭來，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對我說：
“那是鐵驢嗎？”
“那是卡車。”
“鐵驢。你自己說的，人把鐵盒子套在身上就跑得比驢快。那個就是鐵盒子。”她的耳朵快速地前後轉動，像是在調頻搜索更多信息，“它吃什麼的？”
“吃油。”
“油是什麼味道？”
“不好吃，別想了。”
“它會不會咬驢？”
“不會。但被它撞一下比被疤臉踢一腳還疼。”我覺得這個類比最直觀。
短尾巴立刻往後退了兩步，退到了一個她認為安全的距離，然後又往前探了探頭，繼續觀察公路上的動靜。這種又慫又好奇的狀態，大概持續了一整個上午。
接下來幾天，我帶著短尾巴沿著公路邊緣的山坡走——不能上路，路上太顯眼，隨時可能被人發現。但也不能離公路太遠，因為我們需要觀察人類的活動規律，找到適合混進去的時機。
公路求生第一課：翻垃圾桶。
這個技能是我上輩子送快遞時無意中學會的——那時候我經常在小區垃圾桶旁邊等客戶下樓取件，順便觀摩了小區裡的野貓們如何精準地從垃圾桶裡翻出外賣剩菜。沒想到這輩子，這項技能用在了自己身上。
我找了一個偏僻的加油站背後，那裡有一排垃圾桶。天剛擦黑的時候，我帶著短尾巴摸了過去。加油站的工作人員正在辦公室裡吃泡麵，沒人注意到窗外的動靜。
“看好了，”我把前蹄扒在垃圾桶邊緣，示意短尾巴湊近點，“人類的垃圾桶分兩種：一種是帶蓋的，一種是不帶蓋的。不帶蓋的可以直接翻，帶蓋的要先把蓋子頂開。”
“怎麼頂？”短尾巴專注得像在聽課。
我用鼻子示範了一遍——先從蓋子邊緣往上頂開一條縫，再把整個腦袋塞進去，用脖子把蓋子往上掀。“頂的時候不要在桶的正前麵，站側麵不容易被蓋子砸臉。”
“你怎麼知道？”“我在家那陣子，有一回餓急了，趁院子裡沒人這麼乾過一次——被老馬發現了，但他沒打我，大概覺得一頭會翻垃圾桶的驢也是罕見。”
短尾巴率先試了一次。她把腦袋探得太靠前，蓋子掀開的同時桶身往後倒，整桶垃圾差點全扣她身上。還好她反應快，在桶身往懷裡砸的瞬間一個急側步躲開了。她站在旁邊看著滿地垃圾，耳朵耷拉下來，聲音也小了。
“沒事，”我用鼻子把散落的垃圾往回攏，“我第一次翻的時候連桶帶自己一起翻進了豬圈。後來老馬笑到嗆煙。”
第二車垃圾是個紙箱，裡麵裝著過了期的麵包片、半根火腿腸、還有幾個皺巴巴的蘋果。短尾巴這輩子沒吃過麵包，她聞到那個味道的時候，表情可以入選“野驢年度最困惑表情包”。她拿嘴唇碰了好幾次才咬進嘴裡，嚼完之後耳朵猛豎起來，然後三兩口把自己那份吞了。
“糞車哥，外麵人吃這個？人比驢幸福——這個麵包比苜蓿花還甜。”
“人管這個叫‘過期的’。在人的世界裡，‘過期的’就等於不要的。”
短尾巴琢磨了一會兒，得出了她自己的結論：“有道理。人類把甜的扔掉，是因為有更好吃的東西沒給我們看。那就說明——人肯定還有更甜的。”
公路求生第二課：過馬路。
這個技能是拿命換來的——上輩子就是死在十字路口，所以這輩子教起來格外認真。
“馬路分兩種：有紅綠燈的和沒有紅綠燈的。我們要走的是沒有紅綠燈的鄉村公路，這種路上車少但車速快，危險程度不比城市道路低。”我把前世那命換來的教訓講給她聽，“橫穿的時候，耳朵先過，不是身子先過。把耳朵轉過去，貼住路麵方向——先聽兩遍。第一遍聽風裡的輪胎聲，第二遍聽路麵的沙粒震不震。都空了，再走。走的時候不停、不跑、不回頭。一回頭蹄子就亂。”
短尾巴在一條無人的鄉道上練了好幾個來回。第一次她猶豫了一下，跑到一半停下來了——因為遠處山坡上蹦下來一隻兔子，她下意識想去看。我剛要喊她，她自己又把頭扭回去了，穩穩當當過了整條馬路。回到路邊的時候她重重地喘了一口，然後仰頭看我：“剛才算我過了嗎？”
“全過了。”我說，然後才意識到這的確是她第一次在沒有野驢作伴的情況下獨自麵對汽笛、路麵熱浪和輪胎碎屑。從田埂窄路到鄉道，她的蹄底神經肯定比我當初適應得更快。
沿著公路走的第五天，我們碰到了一條狗。它趴在路邊一輛廢棄的三輪車底下，毛色是黃白混雜的，和大黃不完全一樣，但體型和那個把下巴貼在前爪上打量人的姿勢，簡直是一個廠裡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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