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告別野驢群
出發那天早上，我差點沒走成。
不是因為我反悔了，也不是因為短尾巴反悔了——是灰條把我堵在窩門口，非說我欠他一堂課。
“你那套窄路過彎的分解動作，第三步到第四步之間重心怎麼換的，你講了三遍我都沒聽懂。”灰條擋在我麵前，表情嚴肅得像是要跟我決鬥，“你再走一遍，就一遍。”
“灰條，”我深吸一口氣，“太陽還沒出來，我連早飯都沒吃，你讓我走窄路？”
“就一遍。”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我倆對視了整整三個呼吸，然後我妥協了。不是因為怕他，是因為他昨天為了給我畫路線圖，在沙土地上趴了一整個下午，膝蓋磨掉了一層皮。那頭倔驢的表達方式就是這樣：他不會說“保重”，不會說“路上小心”，他隻會說“你那個第三步我沒聽懂”。
我在河灘上給他走了一遍分解動作。走完之後，灰條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可以了”，然後轉身走了。走出去兩步，他又停下，沒回頭，隻是把耳朵轉回來對著我：“回來再給我講第四步。”然後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晨霧裡。
我站在河灘上，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媽的，一頭驢的鼻子酸起來跟人一模一樣。
回到穀口的時候，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霧氣從山穀深處湧出來，把整個穀地灌成一片白色的海。歪脖子棗樹的輪廓在霧裡若隱若現，樹底下站著一個矮矮的身影。
短尾巴已經等在那裡了。
她把全身的毛都舔得整整齊齊——耳朵內側的絨毛是乾淨的淺粉色，鬃毛一綹一綹順在脖子左邊，連蹄子都用水洗過，在碎石地上踩出好幾個濕漉漉的蹄印。看到我過來，她立刻蹦了一下，想要說什麼，又憋住了，改為在原地轉了一圈。轉完之後她忽然想起什麼，從身後的地上叼起一樣東西，放在我倆中間。
是一根啃了半截的胡蘿卜。
“從哪弄的？”
“禿鬃藏的。在石頭縫底下。他藏了半個秋天，誰都不知道。”短尾巴的聲音裡帶著點不好意思的驕傲，“我昨天夜裡用三朵苜蓿花跟他換的。他一開始不肯，我說這是給你的，他就肯了。他說你到外頭肯定吃不到胡蘿卜。”她把胡蘿卜往我蹄邊推了推。
我看著那半截胡蘿卜。皮已經有點皺了，斷口處的牙印明顯不是驢牙——這麼大個的牙縫隻能是禿鬃自己啃了一口之後忍住沒吃完。說實話，我現在沒那麼愛吃胡蘿卜了，但這一根不一樣。我用嘴唇輕輕把它叼起來，抿在嘴角，沒吃。短尾巴歪頭看我一眼，也沒催我，就從自己脖子旁邊蹭了一下我的右前肩——那姿勢和出發前夜她蹭她媽媽一模一樣。
疤臉的告別比我想象中簡短得多。他從石頭上走下來，站在我麵前，沒有長篇大論，沒有諄諄教誨。他隻是低頭用犄角中間的那塊骨頭碰了一下我的額頭——那東西驢其實沒有，是額骨最硬的那塊平板。碰完之後他點了下頭，然後轉身走回石頭上去了。
這就是他的全部告別詞。但那個碰額的動作，我在群裡的這段日子，隻見過他做過一次——是給他親弟弟的兒子，就是短尾巴已經過世的哥哥。那年他正式成為驢群的巡邏隊員時，疤臉也是這麼碰的。
母驢會的三巨頭站在上風口的坡地上，沒有下來，隻遠遠地打了三聲響鼻。節奏和那天送行時一個調子，但這次多了一個小節——最年輕那匹母驢多加了一聲上揚的尾音。那是她們的特殊禮儀，專門用在這種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的長途告別上。我倒回去回了一聲，尾音沒揚起來，有點破。坡上傳來兩聲短促的笑噴。
快腿沒有出現在穀口。我找了一圈沒看到他，以為他不會來了。後來等我們走出半裡地，路過河灘最窄那段的時候，我發現那段路被人提前鋪了一層沙——粗沙是從河灣那頭用嘴巴一撮一撮運過來的，鋪得不均勻，但剛好蓋住了最滑的鵝卵石麵。新舊蹄印疊在一起，其中一組是帶拖痕的右後腿。
禿鬃站在山脊上，鬃毛被晨風吹得全豎起來，看起來像個老搖滾歌手。他往下走了幾步，走到能看清我們臉的距離，然後用他那隻粗嗓門吼了一聲：“要是人把你栓石磨上，就拿角撞他的腚！”短尾巴響亮地應了一聲“好”，然後小聲問我“屁股還是腚膕——撞哪個角度更疼”。我告訴她膕窩。她琢磨了半秒，非常滿意地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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