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糞車培訓班
我在野驢群的第六天，發生了一件我死也想不到的事。
疤臉讓我開培訓班。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那天早上，驢群照例在穀地中央的草地上吃早飯。我蹲在我的老位置——一棵歪脖子棗樹下，啃著這幾天已經吃習慣的野苜蓿。經過一周的腸胃適應，我現在吃野草已經不拉肚子了，甚至還胖了兩斤。灰條說我吃相越來越像野驢了，我覺得這是罵我，但他說這是誇我。
正吃著，短尾巴又來了。這小東西現在黏我黏得像塊驢皮膏藥，每天早上準時出現，比老馬家的公雞還準。它蹲在我旁邊，看我吃草，看了半天，突然問了一句讓我差點被苜蓿噎死的話。
“糞車哥，你什麼時候教我拉糞？”
“什麼？”
“我娘說你會拉糞，能拉幾百斤不翻車，還能在田埂上漂移。我也想學。”
“你學這個乾什麼？你是野驢，又不用拉糞。”
“萬一哪天我被抓了呢？”短尾巴一臉認真，“我娘說外頭的人最喜歡抓驢去拉磨拉糞。你說磨我也會拉，糞我也會拉，他們就占不到我便宜了。”
我被它的邏輯震撼了。這小子不是在鬨著玩，它是真的在規劃驢生應急預案。而且它說話的時候，旁邊好幾頭小驢都豎起了耳朵，包括禿鬃家的小兒子和另外一頭我叫不出名字的灰耳朵小驢。它們顯然都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
“我也想知道怎麼過窄路不掉下去。”灰耳朵小聲說。
“田埂是什麼樣子的？比穀口的那個矮坡還窄嗎？”禿鬃家的小兒子問。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灰條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他在我旁邊站定，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圍成一圈的小驢們，然後說了一句讓我當場石化的話。
“不隻是它們想學。”
“什麼意思？”
“疤臉說了，你的糞車技術，有真東西。那頭紅角羚羊——就是快腿在老鷹崖看到的那個——它們群裡有好幾隻小羚羊是在窄岩壁上摔死的。野驢雖然不走那麼窄的路，但我們每年遷徙要過三道山脊，其中有一段不比你的田埂寬多少。”灰條頓了頓，“往年總有驢在那段路上掉下去。”
我沉默了。我從來沒想過，我拉糞練出來的那套技術，居然還能救命。
“所以疤臉的意思是——”
“開堂課吧。”灰條說，“往南十裡那片山崖下頭有個舊河灘，地形跟我們遷徙要過的那段山脊差不多。就這幾天，你帶著想學的驢去練。”
就這樣，我成了野驢群曆史上第一頭“技術顧問”。
上課那天是個大晴天。舊河灘在兩座矮山之間，地麵是硬沙土混著大大小小的鵝卵石，兩邊各有一道斜坡往下切，形狀確實很像田埂路——隻是田埂兩邊是水，這裡兩邊是坡，摔下去雖然不至於淹死，但滾下去也得疼好幾天。
來聽課的驢比我預計的多得多。短尾巴和另外三頭小驢是第一批到的，它們興奮得在河灘上到處亂跑，把鵝卵石踢得四處飛濺。然後是快腿，他拖著那條有舊傷的腿走到河灘邊上，說自己是來“旁聽”的，但我看他的表情，明顯是想多學一手免得再受傷。再然後是禿鬃，他帶了三頭年輕公驢來，說是疤臉讓他安排“全員輪訓”。最後連母驢議事會的兩位成員都來了，她們站在遠處的緩坡上，假裝在吃草，耳朵卻一直往我這邊轉。
“人都齊了？”我站在河灘正中間，四條腿微微分開，努力做出教練的樣子。
“齊了！”短尾巴第一個回答，聲音大得整個河灘都在回響。
“那好。”我深吸一口氣，“第一課，不在蹄子上，在腦子裡。”
所有驢都愣住了。大概它們以為我會先教站姿或者步伐，沒想到我先講的是“腦子”。就連坡上的母驢們也在彼此碰脖子：腦子？它說教腦子？
“想把路走穩，先得知道路在動。”我拿前蹄在地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田埂形狀——沒辦法畫得太精確，蹄子不如手指靈活，但大概意思能表達清楚，“田埂不是平的，它是活的。”
“路怎麼可能是活的？”禿鬃家的小兒子一臉不信。
“我問你，下了雨之後的山路跟平時一樣嗎？太陽曬了三天之後跟剛下完雨一樣嗎？糞車壓過和空車過一樣嗎？踩上鵝卵石和踩上沙土一樣嗎？”我接連問了四個問題，把它問得耳朵都往後倒了。短尾巴在旁邊小聲說了句“這麼多不一樣啊”。
“每一種不一樣，蹄子都得先知道。不然你的蹄子已經滑出去了，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趕在事情發生之前先預判——這叫‘讓路等人’，不讓路等你的蹄子。”
我把這輩子的糞車經驗和我上輩子的一點認知混在一起講——不，不是上輩子，是肖途時期。我上一段生命裡送快遞的路線規劃，加上這一段拉糞車的平衡感，在腦子裡擰成了一股說不清來源的經驗。我跟它們說最好的狀態是人車合一，不過說出口的時候驢語自動簡化成身子跟著路走。
快腿舉蹄子：“沒聽懂。”
“就是你別死盯著蹄子前頭那一步，你的脖子和尾巴要跟身體其他部位一條線。拉糞車的時候糞水晃的力傳到車轅上，車轅打你的側背，你得馬上知道該往哪邊壓。田埂也晃——不是地在晃，是重心在晃。你的鼻子、耳朵、鬃毛根兒上都有信號。野驢的蹄子本來就能摸到地底下的紋路，你得信你的蹄子，別老用腦子跟路對著乾。”
短尾巴立刻低頭聞蹄子，歪著看了看，又仰頭問：“原來蹄子還會聽路的動靜？那它剛才跟我說的是草籽味——”
“那個不算。”我打斷它。
禿鬃在旁邊低低叫了一聲。沒翻譯出具體意思，但語氣聽著像是“有點道理”。
“好了，理論講完了，開始練。”我用前蹄指了指河灘最窄的一段，大概比我身體寬不了多少，“一個一個來。”
第一個上的是短尾巴。這小東西平時看著沒心沒肺，上“田埂”的時候倒是認真得很。它低著頭，四條蹄子一步一步往前挪，速度慢得像蝸牛。走到一半，忽然停了。
“往下看我就暈。”它說，聲音有點發抖。
“別看底下。看你前頭三步的地麵。脖子別往下彎，下巴跟脊背平齊。跟撿雞蛋糕一樣——你外婆家雞窩頂上偷雞蛋那次你怎麼踩的？”
“我那次摔進去了。”
所有驢都笑了。河灘上頓時充滿了此起彼伏的響鼻聲，短尾巴的媽媽在坡上把臉扭到一邊，大概覺得丟不起驢臉。
“沒事，再試。踩上去之前蹄子點一下，輕輕一點，覺得空就別踩實，往左或右挪半步。”我儘量用小時候馬小跳學騎車時我在旁邊偷聽的那套說法——那個時候我在磨坊拉磨，他在院子裡練自行車，老馬在旁邊喊“別往下看”。
短尾巴深吸一口氣，重新來過。這一次它把握住了平衡，走過最窄那段的時候，蹄子穩得像一頭拉過三年糞的老驢。走到終點時它轉過身來，耳朵豎得筆直，發出了一聲驕傲的驢叫。
“我過來啦——！！！”這一嗓門把山崖下頭幾隻野鴿子全炸飛了。
接下來輪到禿鬃家的小兒子。它比短尾巴大一圈，腿更長，但反而更緊張。走路的時候四條腿開始同手同腳，走到一半四肢差點纏在一起。整個河灘笑瘋了，連坡上的母驢們都笑出了響鼻。快腿笑得直拿蹄子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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