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野驢速成班
灰條的教學風格可以用四個字概括：往死裡練。
第一天，爬山。
他帶我爬的是穀地西邊的一座矮山。矮是相對周圍的山峰而言，實際坡度絕對超過四十五度，坡麵上全是碎石和矮灌木。沒有路，每一步都得自己踩。前蹄踩實了才能換重心，後蹄蹬的時候膝蓋要彎到位，腰得始終繃住——糞車隻需要平路上的腰勁，上坡腰塌了等於往後翻。
“前蹄先探！踩實了才壓重心！”灰條在我前麵三步遠的地方喊。他已經爬到半坡了，呼吸勻稱得像我平時在平地上走路。他的蹄子像釘子一樣紮進碎石地裡，每踩一步碎石就往下滾幾顆，但他人紋絲不動。
我努力照做，但上輩子加這輩子都沒爬過這麼陡的坡。前蹄探出去，碎石一滑，膝蓋直接磕在坡麵上。疼得我倒吸冷氣。
“前蹄踩不住就用蹄腕扣石頭縫。石縫看到沒有？半指寬的縫你就轉蹄子往裡麵別一下。”
我用蹄腕去別石頭縫，沒別住，又滑了一次。這次碎石從後蹄下滾出去老遠，差點連後腿也劈開了。灰條回頭看我的樣子，沒有嘲笑，隻是說：“第一天都這樣。我當初從家養轉過來的時候，爬一次哭一次。”
“你哭過？”這我是真沒想到。
“別跟別的驢說。”灰條把臉扭回去，繼續往上爬。
我跟著他的腳印，一步一步往上挪。到山頂的時候，四條腿全在發抖。膝蓋磕破了皮，蹄腕磨得生疼。但站在山頂往下看的那一刻——整個穀地鋪在腳底下，陽光照在穀地中央的碎石地上，照在那棵歪脖子棗樹上，照著驢群三三兩兩的身影。風從山頂灌過來，把我的鬃毛全吹到腦後。
這個畫麵值了。
下山更難。灰條教我怎麼橫著走之字形，怎麼前蹄先撐住再挪後蹄，怎麼在碎石坡上控製滑行的速度。他說碎石坡滑的時候要主動往下出溜，控製住後蹄的彎曲度，別死撐，死撐蹄子遲早劈。我滑了三跤，最後一跤直接滑出去好幾米，屁股在碎石上磨得生疼。灰條在我上頭喊：“先站後蹄！別先起腰！”我照他說的做了，果然站起來了。
回穀地的時候，短尾巴第一個衝過來。它繞著我轉了兩圈，然後仰著頭問我：“你膝蓋怎麼流血啦？”
“摔的。”
“摔了幾次？”
“……很多次。”
“比我第一次爬山還多嗎？”短尾巴興奮地問。這個小東西，什麼都想比。
“比你多。但是爬完沒哭。”誰哭誰狗。
短尾巴跑回去找它媽媽彙報了。它媽媽在遠處看了我一眼，耳朵轉了轉，應該是在笑。
第二天，灰條給我安排了更高難度的課程——認路。
不是認地形，是認山裡的風。他讓我站在穀口，閉眼，用鼻子和耳朵認方向。他說山裡的風早晨從穀口往外走傍晚從山脊往下灌。你的鼻子能聞出哪邊是水哪邊是石哪邊是人。人的味道是鐵鏽加煙，水是涼的，石頭什麼味都沒有。
“人的味道是鐵鏽加什麼？”我問。
“煙。還有的時候是布料洗完沒乾的潮味。”灰條說得很認真，顯然這些經驗不是一天兩天積累的。
我閉眼，真的聞到了東西。穀口方向有一股乾草混陽光的味道，山脊方向是涼涼的潮濕味。水在那邊。而老家的方向——大概是南偏東——傳來極其隱約的柴火煙味，也許是哪個村子在做中午飯。煙味裡夾雜著一點別的，像是黃豆泡在水裡的質感。不是真能聞到黃豆，是那種被煙味包裹的細微記憶。我閉著眼睛追了一下，煙味就散了。
“你聞到了？”灰條問。
“聞到了。”我說。
第三天，灰條沒來叫我——我在天還沒亮就被短尾巴拱醒了。小東西用鼻子不停蹭我的耳朵，直到我抬頭瞪他。他說疤臉讓人在演武場等著。
不是疤臉本人。是快腿。那頭瘸過一條腿的年輕公驢站在演武場中間，他的右後腿膝蓋上有一道陳年老痂，走路稍微有點拖，但精神很好。
快腿教我怎麼走夜路。他說穀地到處都有碎石，碎石有尖有圓，尖的白天能看見晚上防不住。夜路探蹄子跟白天的區別是：別找最平的，要找舌頭。他說的“舌頭”是蹄底踩下去能感覺到土還是石的那層神經。家驢蹄底的神經退化了，因為磨坊和糞車的路是死路，踩一萬遍都是平的；野驢能從土下麵摸到碎石的走向。他說的時候讓我在山腳下閉著眼睛走過一片碎石灘，我在上頭摔了好幾回，但後來發現訣竅——踩之前先輕輕點一下地麵，像人用手指敲桌麵試溫度那樣，蹄底的震動會告訴你這塊石頭咬不咬得住。
第二堂夜課是禿鬃教我怎麼聞天敵。他說驢的鼻子很靈，但野驢比家驢差——家驢被關在磨坊裡沒有生命威脅，鼻子用來聞豆子，野驢的鼻子得聞活物。他帶我從穀地北側繞到山腳下的亂石崗，讓我貼著地麵聞。有野兔的痕跡，有狐狸的記號，還有狗的味道。他說這些你都得記住。兔子和狐狸跟你沒關係，狗不一定。山裡有狗群。不是村裡的大黃那種看門狗，是真正沒人喂的土狼狗。它們單獨不敢碰成年驢，三隻以上就敢試著圍一頭。瘸腿的快腿說這話時下意識提了一下有舊傷的那條腿，我沒問那道疤是不是跟狗有關。
第四天，我真沒想到——是大黃教的課程。
不是村裡那個大黃，是一條山裡的老黃狗，獨自一個，和野驢群有些奇怪的共生關係。它從不咬驢，驢也不踢它。短尾巴管它叫“豆渣”——因為它的臉長得皺巴巴的，遠看像一坨放久了的豆渣。
豆渣教我認狗語。
我是驢，原則上不需要聽狗叫。但如果你被野狗堵過田埂，你就會明白狗叫裡的信息量，對一頭落單的驢來說不亞於天氣預報。
黃狗臥在我前頭一叢灌木下，用微弱的動作晃了晃左耳——它試給我看，狗叫三聲停半拍，第四聲拖長，這不是要咬，是在喊同伴過來看熱鬨。它又短促連叫四聲，沒拖尾音，這個才是準備撲。最容易被驢忽略的是狗不出聲隻齜牙的動作，它齜給我看了——牙幾乎全藏在嘴皮底下——說明它沒底氣，隻是在等別的狗先上。如果附近還有狗，它會快速左右擺頭三次以上，那是在找誰替它走第一步，這時候驢隻要往前頂一步它就散了。
豆渣走了以後，我在穀口試著對空氣做了遍它教的分辨，感覺自己多了一個感官頻道。
第五天，灰條宣布我速成班畢業。但畢業考試還沒考——在畢業之前還有一堂選修課——說是牙婆點名要我，說她腿不好過不去，讓我過去聽她說兩句。
牙婆就是那頭在枯樹下觀戰的老母驢，這四天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堂課，但幾乎每頓飯她都坐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嚼草。我以為她想看看新驢的臉，沒想到她把我叫到了穀地東側最老的一棵野棗樹下。野棗樹樹乾已經空心了，樹皮卻還在往裡灌漿，結著稀疏的幾顆青棗，在風裡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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