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續 挑戰驢老大
圍觀群眾自覺騰出了一片空地。短尾巴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蹲在它媽媽腿邊，眼睛亮晶晶的，大概覺得這是今年最好看的節目。母驢議事會集體向前挪了好幾步，脖子伸得老長。另外兩頭年輕公驢在灰條身後站定，表情像裁判又像啦啦隊。
我看了灰條一眼，又看了看遠處的疤臉。疤臉已經從石頭上坐起來了，但沒有要下來的意思。它在看。它不打算乾預。
在野驢群裡，打架是解決問題的合法手段。隻要不打出重傷，誰贏誰有理。灰條這是要用拳頭（用蹄子）給我排個座次。
說實話，我是真不想打。我打狗靠的是糞車鐵輪子崩了狗牙，不是真本事。野驢和野狗不是同一種量級——狗比驢矮，一口咬在對蹄子上頂多一個血口子。驢比驢？兩蹄子蹬在胸口，能直接聽見肋骨裂紋。我在家時親眼見過兩頭騾子打架，一下午的功夫其中一頭瘸了倆月。
但我也知道，如果今天退了，我在這個驢群就永遠別想抬起頭來。灰條會把我的乾草拿走，明天還會拿走我的水源，後天會直接把我趕出穀地。那時候我就又成了獨驢，回到那個漏風的老窯洞裡啃毒草。
不能退。
我把乾草輕輕推到旁邊——那是我的勞動成果，我可不想在上麵打滾把鋪蓋弄爛。然後走回到空地上。
灰條已經開始繞著空地走了。我也開始繞。我們兩個保持著大約三米的距離，頭微微低著，耳朵不停轉來轉去。整個穀地安靜得隻剩下風聲和短尾巴興奮的喘氣聲。我們轉了三圈。第四圈的時候，灰條突然停下。我以為它要衝過來了，但它沒有。它隻是站在那裡，歪著頭看我，然後發出了一聲疑問的響鼻。
“你走路的姿勢，”灰條說，“跟以前不一樣了。”
我停下腳步，看著它。
“你剛來的時候走路晃，現在不晃了。為什麼？”
這個問題出乎我的意料。我以為打架之前都是放狠話環節，沒想到它關心的是我走路的姿勢。
“拉糞拉的。”我說。
灰條沉默了一會兒。“糞車很重？”
“裝滿的時候，走窄田埂，不能晃。”
灰條的耳朵轉了轉。“田埂？”
“比你的腿還窄的路。兩邊是水。晃一下，糞水就灑了。”我說真話。
灰條又沉默了幾秒。它的尾巴甩了一下，很輕。然後他說：“你打完狗之後，糞車翻了嗎？”
“沒有。灑出去半車。”
“灑了也算沒翻？”
“就算沒翻。在驢打狗的紀錄裡，那場算是我贏。”
灰條盯了我一下。這個停頓太長了，不像在盤算距離，倒像在盤算別的東西。然後他動了——不是衝，是往我這麵走了幾步。他繞過我右前蹄的位置，繞到我跟乾草堆中間的位置。他沒有看乾草堆，也沒說這是誰的。隻是站定在我旁邊，和我麵向同一個方向。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遠處，疤臉已經從石頭上坐起來了，正在看我們這邊。灰條忽然抬起左前蹄，在沙土地上用力踩了一下。“砰”一聲悶響。那個腳印正好踩在他剛才繞過的那個點和我的右前蹄後跟之間，沙土下頭浮出一層細細的碎石子。
然後他轉身走了。兩頭年輕公驢麵麵相覷，然後跟了上去。
圍觀驢群爆發出嘰嘰喳喳的議論聲，大概是覺得不過癮。小驢在叫，他媽媽把他攔住了不讓他往我這邊跑。幾頭母驢看我一眼，又看灰條的背影一眼，耳朵此起彼伏。疤臉在遠處緩緩趴回石頭上，看不出表情。
我把乾草重新鋪好。鋪完之後發現，乾草堆旁邊多了一樣東西——一根不知道什麼動物的肋骨，啃得乾乾淨淨，放在沙土地上。是灰條剛才踩腳的時候放下的。
這算什麼？戰書？還是見麵禮？
我不懂野驢的送禮文化。但這是我進入這個驢群以來，第一次有驢往我窩裡放東西。
天黑了。穀地裡的風吹得比昨天更柔和。我躺在乾草上，看著星星，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驢鼾聲，忽然覺得不太真實。一周前我還在老馬家的磨坊裡拉磨，三天前我還在漏風的破窯洞裡拉肚子，現在我身上蓋的是星光，枕的是自己鋪的乾草，旁邊放著一根不明動物的肋骨。
自由的進度條，好像往前挪了一格。
半睡半醒之間，我聽到一聲輕響——有個東西被風吹倒了，就倒在我腦袋左邊的碎石地上。我歪頭一看。一根鹿角，大概是舊的，掉在石頭縫裡有段時間了，風一大被刮出來的。其中一個分叉的角度漂亮得像掛鉤。我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但那根鹿角就在我左蹄能蹭到的距離。我伸蹄子把它往乾草邊撥拉了一下，當窩的裝飾品留著。
第二天早上，發生了一件連疤臉都多看了一眼的事。
太陽剛爬上東山脊，穀地裡還有一層薄霧。灰條在中央空地——就是昨天我們差點打架的那塊沙土地上——仰頭叫了一聲。不是召集，不是在發號施令，就是在叫，聲音拖得長長的，好幾個音階挨個往下掉。
所有驢都聽到了。短尾巴從蘆葦叢後頭彈出來，耳朵豎得筆直。母驢議事會齊齊抬頭。疤臉從石頭上站起身，側耳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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