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野驢老大的挑戰
在野驢群邊緣混了三天之後，我學會了一個道理：
野驢的社會，比人類辦公室還複雜。
首先是等級。最高層是疤臉，它是絕對的王。它的權力不需要展示，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權力。它站在石頭上，驢群就安靜；它低頭吃草，最好的那片草就自動空出來；它甩一下尾巴，旁邊的驢就知道該讓路了。
這種級別的領導力，我上輩子隻在快遞站見過一次——那次是總公司的大老板來視察，站長提前三天開始打掃衛生，連廁所的瓷磚都拿牙刷刷了一遍。
第二層是三頭成年母驢。她們不是領導，但她們控製著整個驢群的情報係統。哪片山坡的草最嫩，哪條山溝的水最甜，哪頭驢最近在跟哪頭驢鬨矛盾，她們全知道。她們經常聚在一起吃草，耳朵一抖一抖的，那不是在趕蒼蠅，是在交換信息。我稱之為“母驢議事會”。
第三層是四頭年輕公驢，包括之前跟我搶苜蓿地的那頭灰驢——我叫它灰條。灰條是疤臉的副手兼打手兼潛在繼承人，地位大概相當於太子爺。但問題是疤臉看起來至少還能再當五年王，灰條等得有點著急。這種焦慮體現在它看誰都不爽，尤其是看我。
第四層是兩頭剛成年的小驢，去年才斷奶，還在學習怎麼當野驢。它們整天在驢群裡跑來跑去，精力旺盛得像喝了八罐紅牛，但地位最低，誰都可以咬它們一下或者尥它們一蹄子。
而我呢？
我是一頭外來驢，沒有等級，沒有靠山，沒有朋友，連睡在哪裡都要看灰條的臉色。我屬於第三層半——比小驢高一丁點，因為我會打架（至少它們聽說過我打狗的故事），但比灰條低得多，因為它才是正兒八經的二號人物。更麻煩的是，我是一頭家驢。我身上有磨坊的氣味、糞車的曆史、人類的烙印。在野驢眼裡，這些全都是扣分項。它們看我的眼神，就像重點高中的尖子生看一個從職高轉學過來的插班生——不是歧視，但反正不太瞧得上。
“母驢議事會”對我的態度最為微妙。那天我正站在穀地入口處發呆，三頭母驢就在十步開外開起了現場評審會。她們說驢語，但我已經完全能聽懂了。
耳朵上有白斑的那頭先開腔：“它屁股不夠翹。”說完還特意瞟了一眼我的後半身。
鼻梁上一道白的那頭接話：“拉過糞車的，蹄子都磨歪了。”她說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蹄子，大概在對比。
第三頭是灰條的姐姐（這家庭關係我花了很久才理順），她說話最刻薄：“走路還八字步，看著就別扭。”她模仿著我走路的姿勢往前邁了兩步，不過她剛邁步就被地上的石頭絆了一下，差點摔了。她很快若無其事地站穩了，但另外兩頭母驢都看見了，耳朵同時往兩邊撇開——這相當於人類憋笑憋到內傷的表情。
我假裝沒聽到，轉身去下遊喝水。
水邊那叢蘆葦後麵，忽然傳來一個小家夥的聲音。
“嘿。”
我低頭一看，是兩頭小驢中膽子比較大的那頭。它叫短尾巴——尾巴比別的驢短一截，大概小時候被什麼動物咬過，但不影響它每天精力過剩。它今天單獨行動，正仰頭看著我，眼睛圓溜溜的，耳朵向前豎著，整個姿態寫滿了好奇。
“呃啊。”我回應了一聲。聲音不高，屬於禮貌性打招呼。
“你是從人那裡來的？”短尾巴問。它的鼻音很重，像在哼哼。小驢的聲帶還沒發育完全，叫起來帶著點哨音，跟成年驢的調子不一樣。
“是。”
“人長什麼樣？我媽媽說不讓我們去山外麵，說人能站著走路，很嚇驢。”它說完自己打了個激靈，大概在想象兩條腿直立行走的怪物。
“確實兩條腿。”我說。
“他們有尾巴嗎？”短尾巴又問。
“沒有。”
“他們吃什麼？”
“什麼都吃。”
短尾巴歪著頭想了想，又問：“也吃驢嗎？”
“不吃。不過會吃你背上的草。”我隨口胡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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