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疤臉的考驗之勝敗
疤臉站在穀地最深處的一片空地上。這裡不是平常驢群活動的地方，地勢更平，地麵幾乎寸草不生，全是踩得板實的黃泥和碎石子。一看就知道，這是專門的“演武場”。
我走到空地邊緣的時候，全穀地的驢都已經就位了。母驢議事會占據了最好的觀看位置——一塊凸起的土坡，視野開闊，離打架現場距離剛剛好，既能看清楚又不會被誤傷。短尾巴想往前麵鑽，被它媽媽叼著後頸皮拽了回去，這會兒正發出不滿的嗚咽。灰條和另外兩頭年輕公驢站在疤臉身後不遠處，姿態介於隨從和裁判之間，尾巴垂著，耳朵卻全部朝前豎。就連那隻幾乎不怎麼出動的老驢——灰條管它叫“牙婆”——也被攙到空地旁的一棵老枯樹底下趴著，眼神混濁，但耳朵一直跟著疤臉的蹄聲在轉。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的味道和磨坊完全不一樣。磨坊的空氣是豆香混著石粉味，甜甜的，膩膩的。這裡的空氣是土味、驢味、碎石子被太陽曬出的乾燥味。
疤臉站在空地正中間，正看著我。它的姿態很放鬆——四條腿微微岔開，尾巴自然下垂，耳朵一前一後隨意轉動，完全沒有灰條昨天那種劍拔弩張。但正是這種放鬆讓我更緊張。灰條昨天壓耳朵弓脖子，說明它在備戰。疤臉不備戰，說明它不需要備戰。
這就好比新手玩家挑戰最終BOSS，BOSS連血條都懶得顯示，往場地中間一站開始打哈欠。你在那邊又是疊甲又是攢大招，全程緊張得蹄子冒汗；BOSS睜開眼睛瞅你一眼：就這？
“聽說你拉過糞車。”疤臉說。聲音很平淡，不像在提問，更像是在確認一個已知事實。
“拉過。半個月，每天三裡地。”野驢們似乎從沒聽誰這樣跟疤臉說話，角落裡有驢打了個噴嚏。
疤臉緩緩繞著我走了一圈。它走路幾乎沒有聲音，蹄子落在硬土地上隻有輕輕的悶響。它繞到我側麵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又繞到我正麵。
“糞車很重？”
“滿車的話，幾百斤。”
“比磨盤呢？”疤臉問。
它知道磨盤。我之前在那個漏風的窯洞裡獨自嚼草時自言自語過磨坊裡的日子，大約被哪隻路過的驢聽去了，傳到了它耳朵裡。
“不一樣。磨盤是原地轉，糞車是往前走。磨盤比的是耐力，糞車比的是腿勁加腰勁加脖子勁。”我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挺了挺腰。上輩子送快遞落下的職業病，一說到力氣活腰就不自覺地繃緊。
疤臉沒說話。它轉到灰條麵前，和灰條對視了一下。那個對視裡有什麼信息在交換，但我讀不懂。灰條的耳朵微微往後轉了一個角度，然後又轉回來。
然後疤臉回到我麵前，說：“你推我。”
“什麼？”
“你推我。”疤臉重複了一遍，往後退了一步，四條蹄子穩穩紮在地上，“用你拉糞車的勁。往我側麵推。”
灰條在旁邊發出了一聲極輕的響鼻，大概相當於人類的歎氣。它低聲跟我說：“它要試你的底力。別想耍花樣，該怎麼推怎麼推。”
底力。我這輩子拉糞拉出的肌肉，值不值得它把我看作一頭能留在群裡的驢，就看這一推了。
旁邊的母驢們開始交換眼神。短尾巴的媽媽把耳朵往前轉了四十五度。老牙婆在枯樹下緩緩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走到疤臉側麵，把頭低下，用脖子和肩膀的位置頂住它的側腹部。它很結實，皮毛很厚，底下是硬的。和糞車車轅完全是兩回事——車轅是木頭的，推起來是死物。疤臉是活的，它的側腹是溫熱的，隨著呼吸在起伏。
我前腿屈起來，後腿蹬住地麵，把全部重心往前壓。用拉糞過田埂起步那個勁——不要一下子猛推，先慢，再沉，然後一口氣把力送過去。糞車如果這麼推，輪子已經碾出去了。
疤臉擋了整整五個呼吸。它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左後蹄往後撤了半寸，然後穩住了。
這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推不動。就像推一堵牆。
我把力氣收回來，往後退開，站回原來的位置。
疤臉回頭看了我一眼。它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樣。不是敵意，不是審視，是那種“有點意思”的表情。它沒有說我過關了，也沒有說我沒過關。隻是甩了一下尾巴，然後又向灰條那邊側了側頭。
灰條走上來，在我右後方站定。他的聲音比平時低，壓到剛好隻有我們兩頭驢能聽到：“它還沒說行。下一項是我。”
“你？”
“它讓我試你的底盤。”灰條頓了頓，“你糞車的急彎怎麼轉的，就怎麼轉。聽我口令，我說左你就往右擺，我說右你往左擺。別出錯。”
我才明白，疤臉不是要把我撂倒在這裡。它是在驗貨。一頭能拉糞車走田埂的驢，基本功都在蹄子和腰上。它要親眼看看那些基本功還在不在。而灰條昨天跟我的對峙，反而成了他最合適的考官——因為我倆已經交過一次手，彼此的節奏都摸過一下。
母驢群裡傳出一聲輕微的響鼻，不知道是誰噴的，聽起來像是在清嗓子準備看戲。
“左。”灰條突然喊。
我往右擺。
“右。”
我往左擺。
“右。”
我又往左擺。
“右——不對，是右右！”
我偏到一半，差點把自己絆住，緊急調整步伐，整個身子擰了回來。這個動作不在節奏裡，但灰條沒說什麼。他往疤臉那邊看了一眼。
疤臉沒看我，在看灰條。
“他自己擰回來的。”灰條對疤臉說。
疤臉點了下頭。然後就向我走過來了。這次不是慢悠悠地走，是徑直走，走到離我不到半蹄的距離才停下。
“糞車沒翻過幾次吧？”疤臉問。
“隻翻過一次。”
“幾次？”
“一次。是狗挖坑，不是我的事。”
旁邊的母驢群裡忽然發出一陣交頭接耳的響鼻聲。短尾巴忍不住插嘴：“就是它打狗那回！”它媽媽用尾巴抽了一下它的臉，但它已經說完了，所有驢都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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