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公驢往前邁了一步，耳朵向後壓，脖子上的肌肉繃緊了。這是準備尥蹶子的姿勢。我在糞車時代雖然沒打過驢架，但見過村裡兩頭驢打架——耳朵壓下去，脖子弓起來，然後突然轉身用後蹄蹬。全套動作不到兩秒，踢中的話能斷肋骨。
“呃——”
我試著打了個圓場，聲音不高，尾音壓著。大概意思是：吃草就吃草，咱們各吃各的，犯不著動手。
灰驢沒理我的外交辭令。它又往前逼了一步。這次近到我能看清它鼻孔裡噴出的熱氣。它比我想象中高，比我高半個頭，站在我跟前得讓我微微仰脖子才能對視。這體型差距好比快遞員碰上拳擊手——打是肯定打不過的。
我盯著它的眼睛，然後邁開了步子。不是後退，是側移。我把身體橫向移動了兩步，讓出了苜蓿地最肥的那一片——紫花最密的那塊——然後自己在邊緣蹲下來繼續吃外圍那一圈。這個動作在人類社會裡叫“讓出C位”，在驢群裡大概叫“認慫保平安”。
灰色公驢看了我一眼，鼻孔噴了一股粗氣，然後把嘴伸進那片最肥的苜蓿裡大口大口地嚼起來。另外兩頭驢也跟著湊了過去。它們三個擠在一起吃，我在旁邊看著。說實話，場麵很屈辱。但比屈辱更重要的是活著。上輩子在十字路口我已經吃過一次逞強的虧了，這次不打算再犯。
其他的野驢也陸續下來了。我從稀稀落落的蹄聲和喘氣聲裡聽出來，整群都在。下到半坡的時候腳步聲慢了，大概是看到灰驢已經占了最好的位置，有些驢開始拐向左邊的小灌木叢找別的草吃。有兩頭今年剛出生的小驢好奇地往我這邊湊了湊，被一頭母驢攔回去了。
最後一眼是疤臉。它從山脊上走下來的時候，整個驢群自動給它讓了一條路。它不緊不慢，蹄子踩石頭像釘釘子一樣穩。它穿過驢群走到我麵前，站定，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翻譯不了。不是上次那種純粹的看不起，也不像灰驢那麼焦躁。它隻是看著我，嘴裡的草還在嚼著沒停。然後它做了個眨單眼的動作驅趕飛蟲，甩了一下尾巴，走到苜蓿地最好的位置——那頭灰驢自動讓開了——開始吃。
疤臉的左眼角到鼻翼還是那道舊疤。上回沒看清，這次離得近，能看見傷疤邊緣已經不紅了，是白色的舊痂。大概是被什麼荊棘劃的，也可能是打架留下的。不管來源是什麼，它能讓這麼一群野驢服氣，肯定不是靠臉。
驢群散落在采石場周圍，各自埋頭吃草。采石場的地麵鋪著一層碎石屑，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有幾頭年紀大的驢站在碎石堆上吃東西，那畫麵看上去就像站在一個天然的磨腳石上。山區野驢的蹄子都磨得光光的，比家驢的蹄型好看。
太陽西斜的時候，疤臉帶頭往山脊上走了。其他驢陸續跟上，小驢跑在最中間，幾頭年輕公驢跟在兩邊。我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
跟，還是不跟？
上次被趕走的經曆告訴我，它們並不歡迎外來者。但這次它們也沒有趕我。也許是因為我會讓位置了，也許是因為我看起來比上次更像個野驢了，也許隻是因為疤臉今天心情好。我邁開步子，遠遠地跟在驢群後麵。隔了大概五十米，遠到它們不注意我，近到我不至於跟丟。
在它們後頭不急著融入，先遠遠跟著，這就是我今天的計劃。
走過一道山梁又下了一條乾溝，乾溝底下長滿了半人高的蘆葦。蘆葦叢後麵是一大片被山擋住的穀地——不大不小，有草有水，比苜蓿地富饒，比采石場隱蔽。這裡大概就是它們的固定營地。
驢群三三兩兩散開在穀地裡：幾頭母驢臥在乾草上打盹，小驢在水邊踩水玩，灰驢在不遠處望著另一頭年輕公驢。疤臉站在穀地中央一塊凸起的大石頭上，像個哨兵。
我在穀地入口處找了塊相對平坦的草地，剛趴下準備歇歇腿，疤臉在石頭上叫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穿透力強，整個穀地都安靜了一瞬。幾頭吃草的驢抬起頭，幾頭臥著的側了側耳朵。
它在叫人。叫的不是我，是一頭落在後麵的驢——我剛才在采石場見過的那頭老母驢，年紀大的那種。不知道怎麼掉隊了，從穀口跌跌撞撞地跑進來。等她跑到疤臉跟前，疤臉低頭碰了碰她的脖子，然後讓她歸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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