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工棚裡的童話故事]
電視裡那個名為《好孕當頭》的節目正放到高潮部分，那個穿著白大褂、頭發梳得不苟的所謂的“育兒專家”正對著鏡頭侃侃而談。
“各位準爸爸準媽媽一定要注意了，胎兒在十六周左右聽力就開始發育了。這個時候，父親的聲音對於胎兒的安全感建立至關重要。你要多跟寶寶說話，講講故事，讀讀詩歌，這叫胎教。科學研究表明，經過良好胎教的孩子，出生後更聰明，情緒更穩定……”
我聽得直打哈欠，隨手抓起遙控器想換個台。這玩意兒聽著就跟那些賣假藥的保健品推銷員一套詞兒，也就騙騙那些沒事乾的閒人。
“別！別換！爸爸別換！”
林可可突然像隻護食的小貓一樣撲過來，兩隻手按住我拿著遙控器的手，那雙大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電視屏幕，像是要把那個專家的每一句話都刻進腦子裡。
“聽聽嘛……專家說的很有道理的。”
“有個屁道理，都是為了賣課。”我嘴上罵了一句，但手還是鬆開了遙控器，任由電視裡那專家繼續在那兒噴唾沫星子，“我那時候……算了，跟你說也不懂。”
“可是……可是我也想讓寶寶聰明一點。”林可可鬆開手，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語氣裡帶著點顯而易見的失落，“我不識字，也不會算數，要是寶寶以後像我一樣笨怎麼辦？那個專家說，要爸爸講故事才有用。”
她抬起頭，那雙大眼睛裡滿是希冀，看得我這心裡又是一陣發毛。
“爸爸，你也給寶寶講個故事好不好？就講一個嘛。”
我愣了一下。講故事？我這輩子除了在酒桌上吹牛逼，給誰講過故事？家裡那閨女小時候我連抱都沒怎麼抱過，更別提拿著本《安徒生童話》念了。
“講個屁，老子哪知道什麼白雪公主灰姑娘的。”我從茶幾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煙，放在鼻端聞了聞，沒點，“那種騙小孩的玩意兒我也不會。”
“不用講那些！就講……就講爸爸以前的事！”可可眼睛一亮，身子往我這邊蹭了蹭，那個圓滾滾的肚子正好貼在我大腿外側，“我想聽爸爸以前是怎麼變厲害的。媽媽說，爸爸是做大生意的人，最厲害了。”
這馬屁拍得，雖然拙劣，但確實舒坦。
我把那根煙夾在耳朵上，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陷得更舒服點。
“以前的事？哼，那說出來怕嚇著你。”我嗤笑一聲，視線落在虛空中，仿佛透過這破舊的公寓牆壁看到了二十年前那個塵土飛揚的工地，“那時候老子剛進城，兜裡比臉都乾淨，全身上下就那一身力氣。”
林可可立刻擺出一副認真聽講的好學生模樣，兩隻手托著下巴，乖乖地盯著我。
“那時候在北郊那個水泥廠，知道不？現在那是商業中心了，當年就是片荒地。”我伸手指了指北邊，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豪邁，“老子那時候一天能卸三車水泥，三車！一袋一百斤，扛起來就走，氣都不帶喘的。那幫城裡的小白臉，扛一袋就得趴下。”
“哇……一百斤是多重啊？”可可適時地發出一聲驚歎，雖然我估計她連十斤大米都沒提過。
“多重？把你現在這身肉加一塊，再饒上你肚子裡那個，也就差不多那個數。”我瞥了她一眼，伸手比劃了一下，“那時候也不講究什麼勞保手套，手掌磨得全是血泡，挑破了接著乾。為什麼？為了錢啊！搬一袋兩毛錢，老子一天能掙好幾十，那是那時候的大錢。”
我越說越來勁，仿佛當年的那股子汗臭味又飄回來了，混合著水泥灰的澀味。
“後來那個工頭，黑心啊，想吞老子的工錢。也不打聽打聽我是誰？”我拍了一下大腿，把可可嚇了一跳，“老子當時就拎著把鐵鍬衝進他辦公室，往桌子上一拍，我說‘今兒不給錢，這坑就給你留著填土！’你猜怎麼著？”
“怎……怎麼著？”可可緊張得抓住了我的衣袖，大氣都不敢出。
“那孫子當時就尿了褲子！乖乖把錢給老子結了，還多給了兩條煙。”我得意地大笑兩聲，“從那以後，那片工地誰見了我不得喊一聲威哥？這就是本事，知道不？這就是胎教！讓你肚子裡這玩意兒記住了，這世道，拳頭硬、膽子大才是硬道理，別學那些娘們唧唧的讀書人。”
其實那次我去要錢，腿也是抖的，手裡拿的也不是鐵鍬是把破瓦刀，人家也沒尿褲子，就是看我那愣頭青樣怕出人命才給的錢。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個小女人麵前，在這個還沒出世的小崽子麵前，我是個英雄，是個無所不能的爹。
“爸爸真厲害……”林可可眼裡的小星星都要溢出來了，她拉著我的手，輕輕放在她那個隆起的肚子上，“寶寶你聽見了嗎？爸爸是英雄哦，以後沒人敢欺負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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